帶著剪刀去爬山的女人

帶著剪刀去爬山的女人

一把剪刀,走過百岳與異鄉,她用技藝為世界留下溫度

冬日午後,Ivy坐在錄音室裡,說起那雙翻山越嶺來領物資的尼泊爾老人的腳,她的聲音微微沉下去。「他們穿夾腳拖,有的打赤腳,彎著腰,背著三四十公斤的米,走在滑溜溜的山路上。」她說,「我連登山鞋都滑倒了。」說到這裡,她停頓片刻。那一刻的安靜,勝過千言萬語。


生病,才看見活著的重量

2024年,Ivy在五個月內接連開了兩次大刀。

她一向是那種讓人放心的人,爬百岳、跑半馬,身體底子扎實,生活過得有聲有色。然而病痛不問資歷,也不管你的身體有多健壯。兩次手術之後,她躺在病床上,腦子裡轉的不是髮廊的業績,也不是下一趟登山計畫,而是一個安靜卻巨大的念頭:「醫生把我救活了,但那些一出生就生病的孩子怎麼辦?」

病癒後不久,她得知一位相識十餘年的客人,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她問對方:「那邊的孩子有沒有需要剪頭髮?」客人眼神一亮,說:「你願意去嗎?那裡有十幾個孩子。」

Ivy帶著剪刀去了。幫孩子們一個一個剪,眼眶一次一次含著淚。「活下來的意義,就在那個當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卻有一種歷劫歸來的重量。

這不是她第一次用一把剪刀去改變別人的一天。事實上,她已經這樣做了很多年。


從高級髮廊到偏鄉山路,那條回不去的路

Ivy是台灣知名的髮型師,在業界有一席之地,髮廊開在精華地段,客戶絡繹不絕。然而她同時也是一個愛山的人,她爬百岳,也帶著剪刀進入台灣偏鄉的原住民部落,幫山上的孩子和老人義剪。

問題在於,她每次從山上下來,都越來越難回到原本的生活節奏。

「我回到髮廊,卻發現我抽不回來。」她說,「我一直在看行事曆,下個月哪個部落有活動。」那種失魂,不是不愛工作,而是心已經被另一件事填滿了。山上的孩子剪完頭髮後摸著自己頭髮的笑臉、老人家行動不便卻依然撐起一個笑容,那些畫面像磁鐵一樣把她往外拉。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照顧好員工,也沒有辦法心無旁鶩地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加上疫情期間一次游永度日月潭後的確診,加上一些說不清楚的人生疲憊,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飛去尼泊爾,一個人,兩個月。

「我不會英文,什麼都很臨時。」她說,「今天見了面,晚上就買機票。」

促成這趟旅程的,是一個在臉書上當了三年網友、從未見過面的台灣女子。對方嫁給尼泊爾嚮導,長居當地。疫情解封那天,Ivy剛好看到她的貼文出現在動態牆上,直接打電話過去。一個小時後,兩人約出來見面;再過一個小時,尼泊爾的行程輪廓已經成形。

那趟旅程,她完成了聖母峰基地營健行,也在孤兒院、窮人家、田埂邊幫人剪頭髮。第一次在尼泊爾的農村動剪刀,是在一塊田裡——踩在泥土上,對著一個不知道眼前這個外國女人是誰的村民,一刀一刀剪下去。沒有圍巾架,沒有洗髮台,只有陽光和風。

隔天,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不是旅行社,是一個帶著剪刀的邀請

回到台灣後,Ivy在社群上分享了她的所見所聞。朋友們問:「可以帶我去嗎?」她說:「我又不是旅行社。」但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於是一種獨特的行程誕生了:爬山,加上深入村落做公益。嚮導負責帶路,她負責聯繫義剪,朋友們各自帶著自己能貢獻的東西一起去。最實際的貢獻,是每個人在買機票的時候順便加購一件托運行李,多帶23公斤的二手衣物或物資進山。

「公益從買機票那一刻就開始了。」她說。

帶著物資進到尼泊爾的偏遠山村,Ivy看見來領物資的老人,有人穿夾腳拖,有人打赤腳,背著木框架,裝著幾十公斤的米,從翻過好幾座小山走來。她說,她在台灣義檢這麼多年,以為自己見過很多,沒想到還是當場眼眶發紅。

她的嚮導對著同行的台灣朋友說了一段話,她記到現在:「在台灣,捐贈物資是很容易的事。但在我們這裡,是不可能的事。這些孩子長大以後,可能不會記得你們的臉,但他們一定會記得,在他們讀書的過程中,曾經有一群台灣人來過這裡。」

Ivy說,聽完那段話,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再回來。


五十歲,是一個重新看清楚的年紀

採訪進行到後段,Ivy提到自己今年五十歲。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不想等到六十歲才去做這件事,那時候肌肉可能越來越弱了。」她說,「我現在已經很清楚知道自己要幹嘛。以前看到東西覺得還好,現在看到什麼都很有感情。」

兩次大手術、一趟尼泊爾、幾年在台灣和異國偏鄉之間往返的歲月,把她打磨成一個更清楚自己是誰的人。那個曾經坐在高級髮廊裡、對著台北市中心窗外發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個地方填不滿的髮型師,現在知道那個空缺叫什麼了。

她說,爬山的人回來都會做一個選擇,叫做「決定放過自己」。但她也說,在那麼高的山上,根本沒有空思考什麼人生哲學,你只能確保每一步都有喘上來,每走五步就要停下來。「晚上我都在跟自己的身體道歉,說對不起你再撐一下,明天就要攻頂了。」

那種與自己的身體赤裸裸對話的經驗,讓她回到平地之後,更能辨認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一把剪刀,可以剪出一個人臉上的笑容,也可以剪斷一段說不出口的距離。Ivy用她的技藝走過台灣的山與尼泊爾的雪,走進一個又一個她本來不屬於的地方,然後發現,那些地方才是她真正的位置。

她不是在告訴你應該放棄什麼,而是在示範一件事:當你帶著自己真實的能力走向真實的需要,生命就會開始有了回聲。


夾在中間的人,才看得最清楚

夾在中間的人,才看得最清楚

從基層業務到雜誌主管,一個「大I人」如何在三明治裡活出自己的原則

「你知道嗎,我連想抱怨都覺得浪費時間。」

Pei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委屈,反而帶著一種歷經磨練之後的篤定。她從企劃做起,轉戰業務,一路走到雜誌媒體的業務主管位置。旁人眼中,她是談判桌上身段柔軟、卻從不失守原則的那種人;她自己知道,這一切不是天生,而是在無數個上下夾擊的當下,一次次硬撐出來的。


企劃魂附身的業務人

很少人知道,在Pei的業務名片背後,其實藏著一個深根十多年的企劃靈魂。

「我以前什麼都自己做,記者會的活動、道具、腳本、媒體購買,一條龍把它跑完。」她回憶起早年做企劃的日子,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懷念。那種從零到一、全程掌控的感覺,深深刻在她的性格底層,她說那叫「使命必達」,也可以直接叫做「控制欲」。

轉做業務之後,她意外發現,這份工作給了她企劃時代得不到的東西——直接面對人。「業務可以遇到非常多不同產業的客戶,你可以聽到他們的故事,看到成功人士背後的心路歷程。我喜歡這些。」過去企劃的idea必須透過業務這道關口才能抵達客戶,如今她自己就站在第一線,想法不需要翻譯,直接賣出去,「那種爽度很高」。

然而,企劃人做業務,最大的挑戰不是不懂銷售,而是學會放手。過去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現在必須透過跨部門整合,仰賴內部企劃、外部資源,在無數個溝通節點裡找到平衡。「這個轉譯的過程,對我來說花了很多時間去適應。」她坦承,但也正是這段適應,替她日後走上管理職,悄悄打好了地基。

「業務要同時對客戶、對內部、對外部溝通,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其實就是主管每天在做的事。」她說,好像突然明白,那些年的跨部門磨合,從來都不是浪費。


三明治裡的中間人

有一年,Pei在一場主題為「三明治世代」的論壇上,第一次把自己的處境說清楚。

「我覺得我們這個世代,不管是家庭還是工作,一直都是三明治。家裡有上有下,公司也有上有下。」她說得雲淡風輕,但那句「一直always被夾在中間」,聽起來並不輕。

中階主管的困境,從來不只是管理技術問題。對上,要揣摩老闆的思路,完成目標,還要在目標達不到的時候,誠實說明解方和反省;對下,要帶著不同性格、不同世代的人往前走,還要在他們失守的時候,替他們扛起那個缺口。「當你的人出去打仗,如果他攻不下來,主管就是要去幫他攻城。」Pei說,這不是軟弱,這是責任,是她對「團隊」這兩個字最真實的詮釋。

讓人意外的是,這樣一個每天穿梭於向上向下之間的人,骨子裡其實是個「大I人」——極度內向,所有能量都消耗在與人交流上。「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客戶服務和團隊溝通,還要再花心力向上經營關係,對我來說耗能非常大。」她停頓了一下,「管理老闆其實我還可以,但要跟他日常相處,才是我最難的部分。」

然而她沒有因此逃避。她學會了一套與上位者共處的務實哲學:目標達到了,讓他知道;達不到,告訴他你的解決方案;連解決方案都沒有,至少讓他看到你從這次失敗裡學到什麼。「他們想聽的,其實就是這個。」


原則之內,才有真正的包容

談到如何帶領年輕一代的業務,Pei先是笑說自己因為有孩子,對流行梗句和社群文化還算跟得上,「距離不算遠」。但她很快話鋒一轉,說到了她最在意的事:原則。

「我是一個充滿人文關懷的業務,我不是那麼目標導向,但這是我的責任。」她說,業務工作對她而言從來不是純粹追數字,而是一種承諾。正因如此,她對底下的人要求的也不只是業績達標,而是「在追逐過程中,你有沒有真的經歷過什麼」。

沒有達標,她可以接受。但躺平、不努力、對客戶沒有責任感,她不行。她舉了一個真實發生的例子:客戶緊急出狀況,某個業務下班後完全不回應,隔天她直接找來面談,「我告訴他,如果你家失火,你會接電話嗎?那客戶的事,你有沒有放在心上?」

有人因此改變了,有人依然覺得「反正你也解決了」。對後者,她沒有留情,直接提出分開合作,「不是懲罰,是我對我的客戶也有責任,我不能讓客戶被這樣對待。」

面對上下世代之間關於「下班」與「責任感」的巨大分歧,Pei不是沒有困惑過。她理解年輕世代有自己的生活價值觀,她也承認那不一定是錯。但她更相信一件事:「如果事情沒做完,時間到了就登出,這件事如果成為常態,這間公司,甚至這個國家,還有競爭力嗎?」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裡,藏著一個中間人的掙扎——她夠理解年輕世代,卻又無法完全放下對「責任」這件事的執念。


夾久了,反而看得更清

訪談接近尾聲,Pei說了一句讓人回味的話:「現在我還是會抱怨,但抱怨的量少很多了。因為你會先去解決事情,等你解決完回頭,有時候那個抱怨已經可以一笑置之了。」

這大概就是三明治裡的人,慢慢修煉出來的本事。不是不痛,而是把痛轉成了行動;不是沒有委屈,而是委屈還沒說完,下一個問題又來了。

夾在中間的人,常常是最辛苦的,卻也往往是最能看清楚上下兩端的人。他們練就的,不只是溝通技術,而是一種能同時站在不同位置思考的能力。


Pei說她習慣了。但那個習慣,不是麻木,是一種選擇——選擇繼續站在那個最費力的位置上,用原則撐出空間,用包容留住人,用責任感,對抗這個越來越傾向「隨時登出」的時代。


你是自己最重要的貴人

你是自己最重要的貴人

當所有人都在等待被誇獎,誰來告訴你真正的自己在哪裡?

她聲音沙啞,說是特地打了針才能來錄音。見面的第一句話,她就帶著笑說,「為了帶給大家歡樂,我也是拼了。」這就是Jingle,一個在職場摸爬滾打多年、見過各種人性面貌的資深工作者。她不說教,卻處處是洞見;她不煽情,但話語裡有一種讓人靜下來的力量。那天,她從一個職場群組的故事開始聊起,說著說著,卻說出了一整個世代的心理困境。


誇誇群的誕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Jingle有一段時間在一家公司工作,同事們自發成立了一個群組,名字叫「誇誇群」。

「不是普通地稱讚,」她說,「是很認真、很細緻的那種。你今天做了A這件事,要說你好棒;B這件事雖然有一點不妥,但B之一、B之二你真的也很棒。要到那麼細。群組裡只有愛與和平,不能有任何批評。」

她說這件事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感嘆。不是嘲諷,而是真的想搞懂,為什麼這一代人會需要這樣一個群組才能撐下去?

後來她做了一些功課,也聯想到海外工作時看到的類似現象,漸漸拼湊出一個脈絡:這一代年輕人,從小被捧著長大。他們的父母,是被打罵長大的那批人,長大後立誓絕對不重蹈覆轍,於是教育方式大幅翻轉,不打、不罵、正向鼓勵。學校跟進,老師深知批評太重可能惹來家長投訴,只好處處鼓勵、輕描淡寫地帶過失敗。

「他們是吃誇獎長大的,」Jingle說,「問題是,所有的誇獎都是從外部給的。爸媽給、老師給、同學給。他從來沒有機會練習誇獎自己,因為還沒開口,外面就已經送進來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整個現象的門鎖給打開了。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練習「自我肯定」,等到父母老了、老師遠了、社會的鐵拳真實打過來,他當然不知道該怎麼辦。誇誇群,不過是這個缺口在職場裡的延伸。


玻璃心的背後,是從未被建立的安全感

進入職場之後,這種從外部填充的自我認同開始出現裂縫。

Jingle觀察到一種很典型的模式:有些年輕人覺得自己在部門裡舉足輕重,開始代替主管發言,告訴同事「主管的意思是這樣,你們最好聽我的」。等到同事去求證,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那個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扭曲訊息,他只是太渴望自己是重要的那個人,久而久之,渴望化成了幻想,幻想又被當成了事實。

「他覺得這個部門沒有他就會垮,」她說,「所以當主管找別人支援,他馬上陷入恐慌,覺得自己被取代。但問題是,主管根本不知道他在想這些。所有的焦慮,都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

她的一位心理諮商朋友曾說過一句話,Jingle一直記著:「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信任感才是別人給你的。」這兩件事搞混了,人就會永遠活在向外索取的迴圈裡。你向外要認同、要肯定、要被看見,但那些東西沒有人有義務一直供應給你。

當外部的肯定不再源源不絕,有人會開始反思,把碎掉的玻璃心一片一片撿起來,弄清楚每一塊破碎的原因。但更多時候,人選擇的是另一條路——找人怪罪。主管、同事、環境、星座,最後找到一個萬用的答案:「都是原生家庭的錯。」

Jingle說這段話時帶著笑,但笑聲裡有種清醒的悲涼。「找人怪很舒服,可是以長期來講,這樣的心理狀態不會讓你變快樂。不快樂的能量,只會吸引到同樣不快樂的人。你就永遠在那個迴圈裡繞。」


謙虛不是退讓,是看清自己真實的位置

聊到後來,話題轉向了一個更現實的命題:你到底值多少?

「沒有一間公司,會因為少了你而倒閉。」Jingle說這句話不是殘忍,而是在提醒一件事——當你覺得自己不可取代,恰恰說明你還沒有真正理解一個組織的運作邏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重要的不是你覺得自己多重要,而是你真實創造了多少價值。

她分享了一個細節。就在訪談錄音開始前,她的工作夥伴們正在討論商業模式與架構,而她只是旁邊的「內容產製者」,沒有被邀請加入那個對話。

「他們說你現在的價值站在這裡」Jingle說,帶著點自嘲的笑,「然後我就想,對,我就做好我擅長的事,架構跟商模就交給他們。這樣才是分工。」

這種清醒,需要一點點自我放下,也需要一點點對他人的信任。當你不再需要用「沒有我不行」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你才能把眼光放回自己真正能做好的那件事。

她也提到,一個人若真的忙於目標,根本沒有時間抱怨。「你有時間關注別人的是非,表示你沒有在看你自己眼前要追的東西。你時間花在哪裡,你就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不是雞湯,是她看過夠多職場人起伏之後,得出的務實結論。


你不是自己的貴人,你就不會遇見貴人

整段對話裡,有一句話讓人久久停在那裡。

「你一定是自己第一個貴人。你如果沒有辦法發現自己的好,你又怎麼讓別人發現你的好?你自己都不認同自己,為什麼別人要花時間認同你?」

這不是勵志口號,而是一個邏輯。當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全部依賴外部給予,他的人生就會永遠在等待——等待被看見、等待被誇獎、等待貴人出現。可是他不知道,貴人之所以出現在某些人身邊,是因為那些人早已在還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就開始認真對待自己。

Jingle不是要大家變得自大,她說的恰恰相反。謙虛地認清自己的能力邊界,踏實做好自己擅長的事,不把時間浪費在怪罪與比較上,把精力留給真正值得追逐的目標。

在這個誇誇群盛行的時代,也許我們最需要的,不是多一個人告訴我們好棒棒,而是學會一個人靜下來,認真問自己:今天,我真的做了什麼?我從中得到了什麼?那個答案,不需要群組,不需要掌聲,只需要你誠實地面對自己。

而那一刻,才是你真正成為自己貴人的開始。

放棄被尊重的權利,才能真正活得自在

放棄被尊重的權利,才能真正活得自在

當職場的情緒糾結被量化成數字,所有問題都有了答案

一間會議室裡,話題從職場上的尊重聊起,卻愈聊愈深,最後落在一個出乎意料的地方——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Jingle 與展丞,一個是觀察職場生態的節目主持人,一個是在業界打滾超過十一年的創業者,兩人的對話沒有標準答案,卻一再指向同一個核心:與其執著於被尊重,不如把事情量化,找出最划算的解法,然後繼續往前走。


尊重,還是現代職場的美德嗎?

話題從一個具體的職場場景開始。展丞說起上週遇到的狀況:一名員工在重要事務上沒有主動回報,讓主管從報紙上才得知消息,但當這名員工需要主管出面協助時,他卻轉過頭來要求:「你是我主管,你要幫我,你要尊重我。」

這個場景讓兩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幾乎同時笑了出來——不是輕鬆的那種笑,而是認出了某種再熟悉不過的荒謬。

「小時候我們覺得尊重是基本,是美德,」Jingle 說,「但現在呢?很多人覺得被尊重是理所當然,自己卻不覺得需要先尊重別人。」

展丞接得更直白:「要嘛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要嘛根本不存在尊重這件事。現在職場上動不動就說霸凌,員工想著要錄音蒐證,雇主惦記著有沒有違反勞基法。大家都站在自己那一方,講的都是權利,怎麼可能還有空間談尊重?」

兩人說到激動處,展丞丟出了一句話:「所以,也許我們早就該放棄被尊重的權利了。」

這句話乍聽冷酷,卻不是憤世嫉俗。那是一個在職場裡磨了十幾年的人,慢慢淬煉出來的豁然開朗。


十一年的乙方訓練,讓他學會放下

展丞的公司成立於十一年前,起點很樸實——接案賺錢,沒有太大志向。剛好趕上 iPhone 帶動的 APP 浪潮,市場蓬勃,公司也跟著起來。

但他真正想做的事,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填補設計師與工程師之間長久以來的那道裂縫。「好的設計,好的概念,往往很難落地,」他說,「原因是設計師跟工程師根本說不上話。設計師做了很棒的東西,工程師卻聽不懂,最後客戶能交差就好,好東西就這樣斷在設計稿的階段。」

這個洞察讓他與夥伴決定做一件吃力的事:培養能跨越兩種語言的人才。業務要懂工程在做什麼,工程師要讀得懂設計的邏輯,設計師也要理解系統的限制。這條路「不好走,也不太賺錢」,因為要讓人花更多時間學習,成本就直接疊上去了。但展丞堅持了下來。

如今公司的作品包含國家養天院官方網站、攀技建築師事務所官方網站,以及獲得業界肯定的多個案子。說起這些,他的語氣意外地平淡:「蠻幸運的。客戶願意授權給我們把事情做好,那是信任,我不敢居功。」

也是在這十一年的甲乙方關係中,他逐漸理解了一件事:「你身為乙方,甲方覺得給了錢就可以多要求一點,這本來就是遊戲規則。你可以鬧,可以抱怨,可是回頭看,你多得到什麼了嗎?」

沒有。所以他選擇放下。不是認輸,是看清楚了再選擇。


把情緒量化,才知道下一步要走哪裡

談到職場尊重,展丞最終把問題引向了一個更根本的框架:量化。

「所有我們說的很感性的事情,尊重也好,情緒也好,你把它量化之後,你就會知道現在要做什麼。」

他舉了一個日常的例子:某天早上九點半,在台北市松高路與信義路口發生車禍,雙方都是綠燈轉彎擦撞。正常人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是抱怨、是噴對方。但展丞的腦袋裡,幾乎同時啟動了另一套程序。

「你先噴對方,對方來硬的,然後雙方踩油門,上調解庭,請律師,那些隱藏成本有沒有算進去?本來賠十萬可以結束的事,你要耗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嗎?」

他的結論是:「付錢了事,還是磕頭道歉,哪一個可以解決問題,就先處理哪一個。沒有面子的問題,這件事先結束。」

同樣的邏輯,他也用在管理員工上。有員工沒有尊重主管,展丞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自問:「我有帶好他嗎?是他的問題,還是我也有責任?」他說,如果員工出去闖了之後做得好,那是公司培訓的成果;如果做得不好,那是緣分不對。「你修煉你的功課,我修煉我的功課,好聚好散,不必糾結。」

這種看似冷靜的態度,背後其實藏著一套更完整的價值觀:一個創業者真正的社會責任,不是做公益或捐款,而是把員工培養成這個社會真正可用的人才。「不管他離開公司去哪裡,只要他出去說『我是從這裡出來的』,然後做什麼都做得好,那才叫對。」


知識是詛咒,平衡才是真正的難題

對話快要結束的時候,展丞說了一句他很喜歡的話:「知識是你的詛咒。」

懂得愈多,反而愈難衝,因為你算得太清楚,知道每一步的代價。有時候不懂的人反而敢闖,跌倒了就爬起來,沒有什麼大不了。展丞自己也創過不只一間公司,有過失敗,有過債務。他說起這段歷史,語氣輕巧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創業失敗不會怎樣,就回去上班,還錢,賺錢,這樣而已。只要你還活著,肯定有能力還錢。」

Jingle 在旁邊聽著,說了一句:「這是上班族跟老闆最不一樣的地方。上班族覺得每個月固定薪水是安全的,卻不知道把自己關在同一個地方,何嘗不是另一種高風險。」

展丞點頭。他說,真正難的不是選擇短期還是長期,不是要不要放資源,而是「平衡」。創業者身上永遠壓著一個十字架:現在放棄就輸了。可是不放棄,就要承擔所有不確定的重量。

這個矛盾沒有解答,只能在每一個當下做出最接近正確的判斷,然後繼續走。

離開那間會議室之前,我想起展丞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求被尊重,我只求不要添亂,不要帶來新的風險。阿彌陀佛。」

那不是一個失去期待的人說的話,而是一個把期待轉化成行動、把情緒轉化成判斷之後,終於可以輕盈走路的人說的話。也許,真正的成熟不是學會要求被善待,而是學會在不被善待的時候,仍然清楚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從泳池畔走向世界的語言使者

從泳池畔走向世界的語言使者

一個捲髮女孩的國際啟蒙,從阿公的500元獎金開始

泳池畔的閒聊,往往比正式的訪談更接近一個人的真實輪廓。主持人說,每週只見她一次,但每次見面,她身上總有新的故事正在發生。直到某天終於把她「從水裡挖出來」,坐進錄音室,才發現眼前這位被孩子們喚作「捲毛老師」的人,藏著的不只是五種語言,而是一整個家族如何用語言與文化,回應時代洪流的深刻故事。


阿公的獎金與阿嬤的電視劇:語言從家開始

捲毛老師本名陳怡君,英文名字Yichun,正是中文名的音譯。她堅持用這個名字,不是固執,而是一種文化立場。「我不喜歡別人叫我Mary或Julia,」她說,「畢竟我還是台灣人。」這份對自我身份的篤定,或許早在童年的餐桌與客廳裡就已種下根基。

她的語言地圖,是由一個極有先見之明的阿公,和一台永遠鎖定29頻道的電視機共同繪製的。家裡有一條家規:日文檢定通過,阿公親自發獎金,金額不多,大約五百元,但那份儀式感讓語言學習從義務變成了探險。而台語,則是另一種更生活化的訓練——與阿公阿嬤說話若不用台語,她們會直接裝作聽不見。陪阿嬤看《台灣霹靂火》,不是娛樂,是沉浸式學習。

「現在很多家長問我,怎麼讓孩子同時精通第二外語,」捲毛老師說,「我覺得我們家這條家規,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這樣,國語、英語、日語、台語在她的童年裡層層疊加;大學唸外語系後選修西班牙文,成年後又修習韓文。加上台語,是六種語言;不計台語,也是五種。但她最想強調的,其實是台語的那一種。「台語不像中文或英文有文字記載,它完全靠口耳相傳,」她語氣認真起來,「民謠、老一輩才說的俚語,那些叫做『時髦』的詞,我媽媽那輩還記得,再過一代可能真的就消失了。」

家族的文化底蘊,還不只是語言。她的奶奶今年一百零五歲,仍然每天走路去老屋喝咖啡,還收到縣市政府頒發的長壽獎狀。日據時代走過來的那一代,見識過苦難,也因此對教育有一種宏觀的執著。假期鼓勵孩子申請交換學生,「趁你還有雙腿、還沒有房貸的時候,去向世界走看看。」這句話,後來真的改變了一個女孩的軌跡。


16歲,站上140個國家面前為台灣說話

高中時期,捲毛老師被選為台灣青年大使,代表台北市,前往鳳凰城參加由姊妹市主辦的國際青年論壇,現場齊聚來自140個國家的青年代表。她那時未滿18歲,卻必須在三分鐘的簡報時間內,對著世界說清楚台灣是誰。

出發前,培訓課程密集而全面:台灣政治體制的解說、繁體字的來由、書法、中國結、旗袍、二胡,甚至還練過舞龍舞獅——雖然最終因為「實在太難運出去」而放棄。除此之外,她還要和隊友研究如何在異鄉的廚房裡炸春捲、炒麵、炒飯,有人提議做滷牛肉,被大家聯手否決。

挑戰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來臨。就在她做簡報當天,對岸的代表當場提出抗議。那一刻沒有教練在旁,沒有腳本可以翻查,只有她和一張放大的地圖。「我把地圖展示出來,告訴她們台灣和中國大陸是沒有連在一起的,」她平靜說著,語氣裡藏著年輕時的那股從容,「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貨幣、自己的護照、自己的法治體系,我們全部都有。」

這段經歷,讓她理解了一件事:表達能力從來不只是語言問題。她後來教孩子英文,總會告訴那些說「我沒辦法表達一個完整句子」的學生:「你把最重要的key point說出來,主詞、動詞、你想說的事,這樣就好了。」這個道理,她是在十六歲、面對140個國家的目光時,用全身去學會的。


資源從來不缺,缺的是被看見的眼睛

訪談轉向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對於沒有雄厚家境的孩子,出國、拓展視野,真的是有錢人的專利嗎?

捲毛老師搖頭。她說,台灣其實有非常豐富的公部門資源,只是大多數家長不知道從哪裡找。外交部網站分青年組與非青年組,分別對應大學生與國高中生;學校與姊妹校的交換計畫,往往包含住宿家庭安排,費用遠低於坊間遊學團;科學競賽、數學競賽、樂高競賽,只要得到前幾名,也可以成為申請特殊交換機會的敲門磚。外交替代役的管道,更讓男生在無需特定語言背景的情況下,以農業、工程、影像等專業,前往邦交國服務,等同以另一種方式出使海外。

「台灣外交部在未來新興學子這塊,其實投入了非常多資源,」她說,「我真心覺得,如果有家長希望孩子能夠走出去,ICDF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非常值得去看看。」

她話鋒一轉,也對當下的教養焦慮提出了自己的觀察。那些花大錢送孩子去精心安排好行程的夏令營,固然能讓孩子暫時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但它終究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場景。真正的成長,往往發生在沒有劇本的時刻——就像她十六歲時,面對那張被人挑戰的地圖,一個人決定要怎麼說話。


興趣是一種方向,付出才是真正的路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問起了捲毛老師人生軌跡最令人好奇的部分:一個精通多國語言、做過青年外交、接觸過國際貿易的人,為什麼後來成了游泳教練,又成了英文老師?

她沉吟了一下,說起高中時做過的一份研究報告。那份報告探討的是歐洲的福利制度與升學體制——在那些國家,選擇當木工的孩子,不會比大學教授賺得少;國家的制度能夠平衡不同職業的尊嚴與價值。她說,那讓她開始思考:如果興趣在別的國家可以變成職業,那她的興趣又是什麼?

「我不屈就於只有一個語言,」她說,「我有興趣的事,我就開始付出心力。」

這句話簡單,卻說明了她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什麼都會,而是因為凡是有興趣,就真的去做、去學、去走進去。游泳池、錄音室、外交舞台、語言教室,對她來說,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場景——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然後看看能帶回什麼。

有些人的人生,讀起來像一份令人羨慕的履歷;但捲毛老師的故事,讀完之後留下的是另一種感受——那是一個家族跨越時代的傳承,從日據時代的阿公、百歲的阿嬤,流淌到一個捲著頭髮、站在140個國家面前說「台灣主權獨立」的女孩身上。語言是她的工具,但驅動她的,是對這片土地和這個世界始終未曾熄滅的好奇。

也許,這才是最難教、也最值得學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