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職場的情緒糾結被量化成數字,所有問題都有了答案
一間會議室裡,話題從職場上的尊重聊起,卻愈聊愈深,最後落在一個出乎意料的地方——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Jingle 與展丞,一個是觀察職場生態的節目主持人,一個是在業界打滾超過十一年的創業者,兩人的對話沒有標準答案,卻一再指向同一個核心:與其執著於被尊重,不如把事情量化,找出最划算的解法,然後繼續往前走。
尊重,還是現代職場的美德嗎?
話題從一個具體的職場場景開始。展丞說起上週遇到的狀況:一名員工在重要事務上沒有主動回報,讓主管從報紙上才得知消息,但當這名員工需要主管出面協助時,他卻轉過頭來要求:「你是我主管,你要幫我,你要尊重我。」
這個場景讓兩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幾乎同時笑了出來——不是輕鬆的那種笑,而是認出了某種再熟悉不過的荒謬。
「小時候我們覺得尊重是基本,是美德,」Jingle 說,「但現在呢?很多人覺得被尊重是理所當然,自己卻不覺得需要先尊重別人。」
展丞接得更直白:「要嘛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要嘛根本不存在尊重這件事。現在職場上動不動就說霸凌,員工想著要錄音蒐證,雇主惦記著有沒有違反勞基法。大家都站在自己那一方,講的都是權利,怎麼可能還有空間談尊重?」
兩人說到激動處,展丞丟出了一句話:「所以,也許我們早就該放棄被尊重的權利了。」
這句話乍聽冷酷,卻不是憤世嫉俗。那是一個在職場裡磨了十幾年的人,慢慢淬煉出來的豁然開朗。
十一年的乙方訓練,讓他學會放下
展丞的公司成立於十一年前,起點很樸實——接案賺錢,沒有太大志向。剛好趕上 iPhone 帶動的 APP 浪潮,市場蓬勃,公司也跟著起來。
但他真正想做的事,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填補設計師與工程師之間長久以來的那道裂縫。「好的設計,好的概念,往往很難落地,」他說,「原因是設計師跟工程師根本說不上話。設計師做了很棒的東西,工程師卻聽不懂,最後客戶能交差就好,好東西就這樣斷在設計稿的階段。」
這個洞察讓他與夥伴決定做一件吃力的事:培養能跨越兩種語言的人才。業務要懂工程在做什麼,工程師要讀得懂設計的邏輯,設計師也要理解系統的限制。這條路「不好走,也不太賺錢」,因為要讓人花更多時間學習,成本就直接疊上去了。但展丞堅持了下來。
如今公司的作品包含國家養天院官方網站、攀技建築師事務所官方網站,以及獲得業界肯定的多個案子。說起這些,他的語氣意外地平淡:「蠻幸運的。客戶願意授權給我們把事情做好,那是信任,我不敢居功。」
也是在這十一年的甲乙方關係中,他逐漸理解了一件事:「你身為乙方,甲方覺得給了錢就可以多要求一點,這本來就是遊戲規則。你可以鬧,可以抱怨,可是回頭看,你多得到什麼了嗎?」
沒有。所以他選擇放下。不是認輸,是看清楚了再選擇。
把情緒量化,才知道下一步要走哪裡
談到職場尊重,展丞最終把問題引向了一個更根本的框架:量化。
「所有我們說的很感性的事情,尊重也好,情緒也好,你把它量化之後,你就會知道現在要做什麼。」
他舉了一個日常的例子:某天早上九點半,在台北市松高路與信義路口發生車禍,雙方都是綠燈轉彎擦撞。正常人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是抱怨、是噴對方。但展丞的腦袋裡,幾乎同時啟動了另一套程序。
「你先噴對方,對方來硬的,然後雙方踩油門,上調解庭,請律師,那些隱藏成本有沒有算進去?本來賠十萬可以結束的事,你要耗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嗎?」
他的結論是:「付錢了事,還是磕頭道歉,哪一個可以解決問題,就先處理哪一個。沒有面子的問題,這件事先結束。」
同樣的邏輯,他也用在管理員工上。有員工沒有尊重主管,展丞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自問:「我有帶好他嗎?是他的問題,還是我也有責任?」他說,如果員工出去闖了之後做得好,那是公司培訓的成果;如果做得不好,那是緣分不對。「你修煉你的功課,我修煉我的功課,好聚好散,不必糾結。」
這種看似冷靜的態度,背後其實藏著一套更完整的價值觀:一個創業者真正的社會責任,不是做公益或捐款,而是把員工培養成這個社會真正可用的人才。「不管他離開公司去哪裡,只要他出去說『我是從這裡出來的』,然後做什麼都做得好,那才叫對。」
知識是詛咒,平衡才是真正的難題
對話快要結束的時候,展丞說了一句他很喜歡的話:「知識是你的詛咒。」
懂得愈多,反而愈難衝,因為你算得太清楚,知道每一步的代價。有時候不懂的人反而敢闖,跌倒了就爬起來,沒有什麼大不了。展丞自己也創過不只一間公司,有過失敗,有過債務。他說起這段歷史,語氣輕巧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創業失敗不會怎樣,就回去上班,還錢,賺錢,這樣而已。只要你還活著,肯定有能力還錢。」
Jingle 在旁邊聽著,說了一句:「這是上班族跟老闆最不一樣的地方。上班族覺得每個月固定薪水是安全的,卻不知道把自己關在同一個地方,何嘗不是另一種高風險。」
展丞點頭。他說,真正難的不是選擇短期還是長期,不是要不要放資源,而是「平衡」。創業者身上永遠壓著一個十字架:現在放棄就輸了。可是不放棄,就要承擔所有不確定的重量。
這個矛盾沒有解答,只能在每一個當下做出最接近正確的判斷,然後繼續走。
離開那間會議室之前,我想起展丞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求被尊重,我只求不要添亂,不要帶來新的風險。阿彌陀佛。」
那不是一個失去期待的人說的話,而是一個把期待轉化成行動、把情緒轉化成判斷之後,終於可以輕盈走路的人說的話。也許,真正的成熟不是學會要求被善待,而是學會在不被善待的時候,仍然清楚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