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剪刀去爬山的女人

帶著剪刀去爬山的女人

一把剪刀,走過百岳與異鄉,她用技藝為世界留下溫度

冬日午後,Ivy坐在錄音室裡,說起那雙翻山越嶺來領物資的尼泊爾老人的腳,她的聲音微微沉下去。「他們穿夾腳拖,有的打赤腳,彎著腰,背著三四十公斤的米,走在滑溜溜的山路上。」她說,「我連登山鞋都滑倒了。」說到這裡,她停頓片刻。那一刻的安靜,勝過千言萬語。


生病,才看見活著的重量

2024年,Ivy在五個月內接連開了兩次大刀。

她一向是那種讓人放心的人,爬百岳、跑半馬,身體底子扎實,生活過得有聲有色。然而病痛不問資歷,也不管你的身體有多健壯。兩次手術之後,她躺在病床上,腦子裡轉的不是髮廊的業績,也不是下一趟登山計畫,而是一個安靜卻巨大的念頭:「醫生把我救活了,但那些一出生就生病的孩子怎麼辦?」

病癒後不久,她得知一位相識十餘年的客人,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她問對方:「那邊的孩子有沒有需要剪頭髮?」客人眼神一亮,說:「你願意去嗎?那裡有十幾個孩子。」

Ivy帶著剪刀去了。幫孩子們一個一個剪,眼眶一次一次含著淚。「活下來的意義,就在那個當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卻有一種歷劫歸來的重量。

這不是她第一次用一把剪刀去改變別人的一天。事實上,她已經這樣做了很多年。


從高級髮廊到偏鄉山路,那條回不去的路

Ivy是台灣知名的髮型師,在業界有一席之地,髮廊開在精華地段,客戶絡繹不絕。然而她同時也是一個愛山的人,她爬百岳,也帶著剪刀進入台灣偏鄉的原住民部落,幫山上的孩子和老人義剪。

問題在於,她每次從山上下來,都越來越難回到原本的生活節奏。

「我回到髮廊,卻發現我抽不回來。」她說,「我一直在看行事曆,下個月哪個部落有活動。」那種失魂,不是不愛工作,而是心已經被另一件事填滿了。山上的孩子剪完頭髮後摸著自己頭髮的笑臉、老人家行動不便卻依然撐起一個笑容,那些畫面像磁鐵一樣把她往外拉。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照顧好員工,也沒有辦法心無旁鶩地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加上疫情期間一次游永度日月潭後的確診,加上一些說不清楚的人生疲憊,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飛去尼泊爾,一個人,兩個月。

「我不會英文,什麼都很臨時。」她說,「今天見了面,晚上就買機票。」

促成這趟旅程的,是一個在臉書上當了三年網友、從未見過面的台灣女子。對方嫁給尼泊爾嚮導,長居當地。疫情解封那天,Ivy剛好看到她的貼文出現在動態牆上,直接打電話過去。一個小時後,兩人約出來見面;再過一個小時,尼泊爾的行程輪廓已經成形。

那趟旅程,她完成了聖母峰基地營健行,也在孤兒院、窮人家、田埂邊幫人剪頭髮。第一次在尼泊爾的農村動剪刀,是在一塊田裡——踩在泥土上,對著一個不知道眼前這個外國女人是誰的村民,一刀一刀剪下去。沒有圍巾架,沒有洗髮台,只有陽光和風。

隔天,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不是旅行社,是一個帶著剪刀的邀請

回到台灣後,Ivy在社群上分享了她的所見所聞。朋友們問:「可以帶我去嗎?」她說:「我又不是旅行社。」但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於是一種獨特的行程誕生了:爬山,加上深入村落做公益。嚮導負責帶路,她負責聯繫義剪,朋友們各自帶著自己能貢獻的東西一起去。最實際的貢獻,是每個人在買機票的時候順便加購一件托運行李,多帶23公斤的二手衣物或物資進山。

「公益從買機票那一刻就開始了。」她說。

帶著物資進到尼泊爾的偏遠山村,Ivy看見來領物資的老人,有人穿夾腳拖,有人打赤腳,背著木框架,裝著幾十公斤的米,從翻過好幾座小山走來。她說,她在台灣義檢這麼多年,以為自己見過很多,沒想到還是當場眼眶發紅。

她的嚮導對著同行的台灣朋友說了一段話,她記到現在:「在台灣,捐贈物資是很容易的事。但在我們這裡,是不可能的事。這些孩子長大以後,可能不會記得你們的臉,但他們一定會記得,在他們讀書的過程中,曾經有一群台灣人來過這裡。」

Ivy說,聽完那段話,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再回來。


五十歲,是一個重新看清楚的年紀

採訪進行到後段,Ivy提到自己今年五十歲。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不想等到六十歲才去做這件事,那時候肌肉可能越來越弱了。」她說,「我現在已經很清楚知道自己要幹嘛。以前看到東西覺得還好,現在看到什麼都很有感情。」

兩次大手術、一趟尼泊爾、幾年在台灣和異國偏鄉之間往返的歲月,把她打磨成一個更清楚自己是誰的人。那個曾經坐在高級髮廊裡、對著台北市中心窗外發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個地方填不滿的髮型師,現在知道那個空缺叫什麼了。

她說,爬山的人回來都會做一個選擇,叫做「決定放過自己」。但她也說,在那麼高的山上,根本沒有空思考什麼人生哲學,你只能確保每一步都有喘上來,每走五步就要停下來。「晚上我都在跟自己的身體道歉,說對不起你再撐一下,明天就要攻頂了。」

那種與自己的身體赤裸裸對話的經驗,讓她回到平地之後,更能辨認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一把剪刀,可以剪出一個人臉上的笑容,也可以剪斷一段說不出口的距離。Ivy用她的技藝走過台灣的山與尼泊爾的雪,走進一個又一個她本來不屬於的地方,然後發現,那些地方才是她真正的位置。

她不是在告訴你應該放棄什麼,而是在示範一件事:當你帶著自己真實的能力走向真實的需要,生命就會開始有了回聲。


氣候不是議題,是我們孩子手中剩下的蠟筆

氣候不是議題,是我們孩子手中剩下的蠟筆

一個翻譯者,站在政府與企業之間,試圖說清楚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事

國小放學後,她沒有跑去玩耍,而是召集巷弄裡的小朋友,神情嚴肅地告訴大家:「姐姐跟你們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們出門一定不要被太陽曬到,因為臭氧層破了一個洞,你們會被紫外線射死。」

這個女孩,後來念了環境相關科系,在溫室氣體管理領域深耕超過二十五年,如今是臺灣氣候未來協會的理事長——楊伊萍。那個從小就對地球「驚嚇感」異常靈敏的孩子,花了大半輩子試圖把這份驚嚇,翻譯成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做一個翻譯者,也準備好死在路上

「我的角色其實很像一個翻譯,把政府的話跟企業的話做橋樑,讓大家了解彼此在什麼位置。」

楊伊萍這樣介紹自己,語氣輕描淡寫,但她接著說的那個比喻,卻透露出這份工作的真實處境。她說,做翻譯的人很容易死在路邊——兩邊立場不同,中間傳話的人不但要精準抓住核心資訊,還得確保雙方都收到了真正有用、能繼續推進的東西,而不是讓任何一方感到被冒犯或被誤解。

從業二十五年,楊伊萍見過企業說她像是在「說政府語言」,也見過政策圈對民間溝通的不耐煩。但她始終留在這個縫隙裡。當她面試新進同仁時,第一個問題永遠是:「你相信氣候變遷嗎?你真的認為是人類排放溫室氣體導致了氣候變化嗎?」

不是為了篩選答案,而是想知道這個人如何看待這份工作的意義。「因為不管相不相信,我們在做溫室氣體管理這件事情上,這個動作本身是無悔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一個已經想通了很多事的人。


蠟筆用完了,孩子只能拿剩下的顏色畫畫

整場對談裡,楊伊萍說了一個讓人久久無法忘記的故事。

在某個環境教育的親子活動中,主辦單位先讓父母進入教室,每人發一盒十二色蠟筆,請他們畫出「心中理想的美好世界」。大人們認真作畫,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黃色的太陽,漂亮的顏色全數派上用場。等他們完成後,孩子走進同一間教室,坐在同樣的位置,面對同樣的任務——但他們手中的蠟筆,只剩下爸爸媽媽用過的殘色:咖啡、灰、黑。

「當爸爸媽媽看到孩子畫出來的圖,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在畫那張漂亮的畫的時候,已經把所有好看的顏色用完了。」

這就是永續。不是一個遙遠的政策名詞,不是企業報告裡密密麻麻的指標,而是:我們這一代人正在把所有鮮豔的顏色塗光,留給孩子的,只有剩下來的那幾根。

楊伊萍說,人類過去的經濟模式,像是廣大草原上的牛仔——土地無限寬廣,養越多牛賺越多,資源取用不盡。但現在我們必須改變心態,像太空人一樣思考:這艘太空艙就這麼大,食物、空氣、排泄物,全部在裡面,一樣都逃不掉。「我們逃不出地球這個位置,所以所有能用的東西,其實早就定量了。」

永續,說穿了,就是不能把未來人類要用的資源,在我們這一代就勇敢地耗盡。


溫度升兩度,台北快要可以種芒果了

很多人對氣候變遷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新聞畫面:北極熊站在快要融化的浮冰上,茫然地張望。

楊伊萍理解這種距離感。她說,全球平均溫度增加兩度攝氏,聽起來微不足道,「我早上跟下午就差兩度了」,甚至台北跟高雄的年平均溫差也大概是這個數字。但問題是,這個兩度的差距,正在讓台北緩緩走向高雄的氣候,讓整個島嶼的外套季節愈來愈短,讓農業帶、物種分布、極端天氣事件全部悄悄位移。

科學家發現,全球溫度上升的曲線,與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增加的曲線,幾乎完全重疊。而溫室氣體的來源,正是工業化以來人類對能源的無限渴求。「工業革命讓機器代替了人力跟獸力,機器要動需要能源,所以我們整個現代文明都仰賴能源。你今天連十五分鐘斷電都不行,更何況要求全球減少碳排放。」

這也是為什麼氣候談判如此艱難——已開發國家先排了幾百年的碳,享受了工業化帶來的富裕,卻要求開發中國家不准燒煤、不准發電,這在道義上從來站不住腳。直到二〇一五年巴黎協定,全球主要排放國才終於坐上同一張桌子,承認彼此都有減碳義務,並立下「二〇五〇淨零」的共同目標。

「難得人類全體可以達到一個共識,我非常樂見這件事。」楊伊萍說,語氣裡有一種歷盡曲折之後才生長出來的樂觀。她比了個例子:二十年前手機只能講電話,二十年後因為人類把資源與智慧全數投入,整個移動網路世界徹底改變。「此刻我們就站在那個轉捩點上,當所有的人都開始在乎這道題,改變就會來。」


讓知識長腳,走進每間教室

三年前,楊伊萍和幾位研究所的同學、在職場相遇的夥伴,一起成立了臺灣氣候未來協會。名字是她想的,她說,「氣候變遷」讓人覺得是環境的事、跟自己無關;「氣候未來」,卻跟每個人的未來綁在一起。

協會最初的核心任務,是培育學校教師成為氣候知識的種子教師。她們這群人,各自在再生能源、碳管理、環境政策等不同領域深耕多年,深知一般民眾與學校課堂最缺的不是資訊量,而是「有人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資源回收大家都知道,可是環保能做的事情不只這樣。」楊伊萍希望,老師在課堂上談到氣候時,能有更多元、更貼近現實的素材,而不只是一張北極熊照片和一段海平面上升的統計數字。協會也嘗試以自媒體形式製作氣候知識內容,設計適合教學現場使用的教案,讓這些知識真正長出腳,走進每一間教室。

只是這三年,ESG浪潮席捲各行各業,所有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全數被捲入企業諮詢、法規應對的洪流,協會的教育理想不得不暫時放慢步伐。「我們最近的生意太好了,」她說,語氣裡有幾分苦笑,「大家都沒有多餘的時間跟力氣再多做教育的部分。」

但她沒有放棄那個方向。因為她知道,最終決定這個時代往哪裡走的,不是幾份政策文件,也不是幾個企業承諾,而是無數個普通人,是否真正理解了那盒蠟筆的故事。

楊伊萍說,即便全人類努力達標,把溫度控制在不超過攝氏一點五度,我們留給未來的地球,仍然是一個比工業革命之前更熱、更脆弱的星球。我們已經把那幾根最鮮豔的蠟筆,幾乎用盡了。

但她還是每天繼續翻譯。繼續站在政府與企業之間,站在專業知識與普通人的理解之間,把複雜的事說得簡單一點,把遙遠的事拉得近一點。

因為孩子走進教室的那一刻,手裡能剩下幾根蠟筆,還沒有完全定論。


在百年酒香裡,釀一座城市的記憶

在百年酒香裡,釀一座城市的記憶

兩個外來者接下一座老酒廠,只因不願讓樹林的味道消失

走進樹林酒廠,第一件事不是喝酒,而是聞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著穀物發酵、木質歲月與潮濕磚牆的氣息,像是某個你不曾親身經歷、卻莫名熟悉的舊日場景。執行董事 Kirin 說,早年樹林的老居民,只要從火車站一下車,就能聞到酒廠飄來的香氣。那個味道,是幾代人共同的童年座標。後來酒廠遷走,氣味消散,整座城市像是失去了一個無聲的靈魂。

直到 Kirin 與執行長 KK,決定讓它回來。


不是二代,卻扛起傳承

幾乎每一個初次認識他們的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們是二代吧?」

Kirin 每次都搖頭。他是金門人,兩歲搬到樹林,27 歲開始創業,後來做酒業貿易,陸續與日本、菲律賓、馬來西亞、西班牙的酒廠合作,見識了那些動輒一兩百年、三百年的歐亞酒廠,如何將釀造技藝與家族血脈一同傳遞。她始終有個疑問:台灣為什麼沒有這樣的傳承?

直到他發現,原來答案藏在老同學家裡。

樹林酒廠的前身,是台灣專賣制度下的官營酒廠,承載超過 120 年的歷史。2002 年台酒搬遷至林口,原本這個品牌幾乎走入歷史。是 Kirin 的國小同學之父,一位台酒的老員工,花了六年時間奔走陳情,說服地方委員議員,才將這個品牌硬是留在樹林。後來,品牌傳承給同學,而同學在一場電梯意外後身體受傷,無力獨撐,Kirin 才在 2024 年正式接手。

「我們很幸運,」他說,「這個酒廠一路走來,每一次快要消失的時候,都會碰到有心想要維繫傳承的人。」

KK 的加入,則更像是一個意外的故事。她原本是室內設計公司的軟裝設計師,與 Kirin 是進口酒的合作夥伴。她說,自己真正意識到「我們要接下一座酒廠」這件事,是在第一面牆被打掉的那一刻。舊酒廠的隔間轟然倒塌,揚起的不只是灰塵,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那一瞬間,我才真的覺得,欸,我們好像要開始了。」


從打掉一面牆開始,打造一個場域

接手初期,兩人都坦承,自己什麼都不懂。

沒有辦過市集、沒有辦過展覽、沒有做過社區活動,甚至沒有真正經營過一間實體空間。有的只是一股衝勁,以及一個模糊卻堅定的信念:這個地方值得被看見。

他們將酒廠二樓改造成商務交流空間,讓人潮開始流動;在一樓保留釀造的靈魂,讓酒繼續被做出來。KK 說,自己是那種「決定了就全力去衝」的人,但真正的考驗,是在衝刺的過程中,得邊跑邊找到自己的定位。

「一開始大家都有點凌亂,每個人都在摸索自己在酒廠裡應該負責什麼。」她笑著回憶,「但慢慢地,當你開始融入那個身份,角色就成形了。」

就這樣,一個從未辦過市集的人,成了「百樹公益二手市集」的主辦人;一個沒有策展經驗的人,成了百年品牌聯展的策展人。而那個聯展的契機,來自樹林圖書館館長的一雙手——第一次與酒廠團隊見面,館長握著他們的手,眼眶泛紅地說:「我們等你們 20 年了。」

那句話,讓兩人同時愣住,也同時明白了這件事的分量。


十三個百年,一座孤獨不再的島

策劃百年聯展的過程,是整個訪談裡最令人動容的段落。

Kirin 某天丟了一個題目給 KK:「不然就辦百年展吧,我們是百年酒廠。」KK 心裡的第一個反應是:「樹林哪有幾個百年?」但她沒有說出口,而是默默去做功課。起初找不到,幾乎碰壁,Kirin 又補了一刀:「那 60 年的也可以啦。」KK 在心裡大喊「太遜了」,然後更認真地繼續找。

後來她才明白,那是 Kirin 的策略——用退讓激出她的堅持。

最終,KK 找到了包含樹林酒廠在內,共 13 個台灣百年品牌,一個一個親自去對接、去拜訪、去聊天。那些對話,讓她第一次強烈意識到傳承的重量,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處境有多特殊——其他 12 個品牌,全部都是家族二代、三代的血脈延續,有根、有記載、有先人留下的印記。只有樹林酒廠,是靠著緣分與意志,由兩個外人接起來的。

「當下我真的很衝擊,覺得我們這次傳承也太辛苦了。」他說,但隨即又補了一句,「可是也因為我們不是家族傳承,所以反而成了那個能把大家串在一起的人。那些各自百年的品牌,平時不會互相碰頭,卻願意因為我們聚在一起。」

有一間在新莊老街傳承多年的百年棉被店,老闆把他騎著第一輛腳踏車出去賣棉被的那輛舊鐵馬,都願意借出來展覽。KK 說,那一刻她既感動,又緊張,深怕在搬移過程中有任何閃失。

那些借出來的不只是古物,是別人家一生的故事,壓在她肩上。


讓年輕人重新認識那杯酒的味道

談到如何在百年歷史與當代市場之間找到出路,Kirin 坦率地說,傳統的東西放在年輕人面前,不見得會有感覺。

「你讓現在的年輕人去看老照片,看長輩的影像,他們其實不太有感。他們接觸的資訊量太龐大了,跟我們這一代完全不同。」

所以她們選擇的方式,不是硬推歷史,而是讓歷史活化。保留原本的品牌 IP,同時開發符合年輕世代口味的新品項;讓人先靠近這瓶酒、對它產生好奇,再慢慢講述它背後的故事。這不是妥協,而是一種迂迴的溫柔。

樹林酒廠想做的,不只是賣酒,而是讓這座城市重新找回那個在火車站下車時,飄散在空氣裡的氣味——那個屬於幾代人共同記憶的座標。

一百二十年很長,長到可以跨越三個世代;但記憶的消散,有時候只需要一次搬遷。Kirin 與 KK 沒有血緣,沒有傳承的義務,卻選擇扛起這件事。

也許,真正讓一件事得以延續的,從來不只是血脈,而是有人願意說:這個東西值得留下來,所以我來。


當環保不再只是口號,循環經濟才是真正的戰場

當環保不再只是口號,循環經濟才是真正的戰場

陳瑞賓的寶特瓶革命

一位同事在面試新人時,神色凝重地走回辦公室。那位求職者說,他是從小讀《環境資訊電子報》長大的。這句話沒有讓人感到驕傲,卻帶來一種被歲月靜靜淹過的錯愕。陳瑞賓聽到這個故事,笑著說出來,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那是二十幾年深耕環境資訊的重量,也是一個人把理想活成日常的代價。


一個從廢棄瓶身開始的漫長追問

台灣人每年製造的寶特瓶數量驚人,但回收率卻是全球數一數二的成績。這個看似矛盾的現象,恰好是陳瑞賓長期關注的核心問題所在。

「回收了之後,然後呢?」

這句話是整個故事的起點。身為自然保育與環境資訊基金會董事長,陳瑞賓與夥伴共同發起了一項名為「瓶到瓶」的倡議計畫,目標是推動台灣的飲料廠商,在2030年前讓市售寶特瓶的瓶身原料中,有30%來自回收再生塑膠。這個數字不是從實驗室精算出來的,而是在政策理想與產業現實之間,被仔細拉扯之後落地的數字。陳瑞兵毫不掩飾這件事:「政府喊100%,大家覺得你在說夢話;只喊10%,又讓人覺得根本沒在認真。」

事實上,這個比例並非台灣獨創,歐盟也針對寶特瓶設定了同樣的2030年目標,並且已預告將在之後逐步提升至50%以上。從國際視野看,台灣的步伐稱不上超前,但至少沒有落後太遠。而支撐這整個方向的更大邏輯,是歐盟正在悄悄推進的一項政策想像:讓寶特瓶成為完全閉鎖的循環材料,回收之後只能再製成寶特瓶,而不是降級成衣服、填充物或抹布。

「一旦降級,它只能再降。」陳瑞賓說這句話時語氣平穩,但其中的惋惜是真實的。


一條被封鎖了二十年的路

然而推動「瓶到瓶」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環保倡議問題,它首先是一個法律問題。

台灣在二十幾年前曾立法明定:食品包裝容器不得使用再生塑膠。理由是回收的原料不夠乾淨、品質無法保證。這條法規在那個年代有其脈絡,但隨著回收技術的大幅進步,它卻逐漸變成了一堵擋住進步的牆。

陳瑞賓說,他是從報紙上一則可口可樂的新聞才驚覺事情有了轉機。報導說可口可樂已在使用再生寶特瓶。他的第一反應,是直接罵了髒話——「怎麼可能,我知道法規是禁止的。」但追查之後才發現,法規在兩年前已悄然修改。而這場修法背後,據聞是可口可樂花了超過十年的時間,持續遊說環境部與食藥署,才終於鬆動了這道禁令。

台灣現在已有四家廠商取得食藥署認證,可以合法生產食品級的再生塑膠容器,包含寶特瓶。這些廠商的認證流程極為嚴格:他們刻意挑選污染程度較高的回收料進行測試,確認即使在最不理想的條件下,最終成品仍能達到與新料寶特瓶相同的安全標準。兩道認證關卡,缺一不可。

但荒謬的是,這些廠商的產品大多外銷,因為在國內市場,仍有許多業者出於根深柢固的保守心態,寧可偷偷使用,也不敢公開宣傳。「法規禁了二三十年,那個印象已經刻進去了,」陳瑞賓說,「他覺得這件事雖然合法,但講出去不知道消費者怎麼想。」


遊說,而不是施壓

面對這樣的產業氛圍,陳瑞賓選擇了一條與過去環保運動截然不同的路徑。

「以前我們環保團體,都是去罵政府,要求立法處罰。」他說這話時有一種自我解嘲的清醒,「但如果社會的理解跟支持沒有到位,即便立了法,執行也只會打折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不想再走那條路了。」

於是「瓶到瓶」選擇以倡議和遊說取代施壓,鼓勵廠商自發性地行動。但這條路並不容易走。陳瑞賓坦言,飲料廠商普遍對環保團體抱持高度戒心,寫信過去大多已讀不回,打電話約拜會,對方說很忙。偶爾私下會有人悄悄打聽「你們現在進展到哪裡了」,卻又沒有勇氣公開表態。

他半開玩笑地說出自己的邏輯:「可口可樂做了,你黑松汽水能不做嗎?黑松做了,7-11、全家的自有品牌飲料能不跟嗎?」這不只是道德壓力,更是市場現實——跑在前面的人可以講故事、上新聞、塑造品牌形象;跟在後面的雖然安全,卻只是眾多產品中的一個。

在這場漫長的遊說工程裡,也有令人意外的驚喜。主婦聯盟消費合作社已經推出一款直接使用再生寶特瓶製成容器的紅茶飲料,成為國內第一支公開倡議此事的產品。而家樂福也因為本身在永續領域的深度投入,正積極協助搭橋,嘗試打開廠商對話的空間。

陳瑞賓明白,改變不會一夕之間發生。廠商的顧慮是真實的:再生原料的成本比新料高,產線需要重新調校,供應鏈也必須重新建立。但他的態度始終只有一個問題:「擔心,然後呢?做,還是不做?」


行動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從資深憤青到務實倡議者,陳瑞賓走過的這段路,或許正是台灣環保運動正在集體經歷的轉型。罵夠了之後,人必須回到現實,去理解產業的邏輯、政策的節奏、廠商的恐懼,然後找到一條雖然迂迴、卻真正能夠前行的路。

「瓶到瓶」的意義,不只是讓寶特瓶回到寶特瓶這麼簡單。它是一個試圖用最小的力量,撬動一整個產業慣性的支點。當一個從小讀著《環境資訊電子報》長大的年輕人走進辦公室來面試,那份被歲月催老的錯愕背後,藏著的其實是一種深沉的期待——這件事,終於有更多人在乎了。


而在乎,只是開始。行動,才是答案。


心理師 Lynn:從社工、HR、到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心理諮商所

心靈也會感冒,去找人聊一聊吧

二十年前,Lynn 在大學社服社的例會上站在台上,說了一句話:「我以後要成為一個做心理輔導的人。」

那一刻,她不確定這算不算承諾,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實現。

但十幾年後,她在一個工作坊寫下的心願紙上,又出現了同樣的字:「我要開一家心理諮商所。」

然後她真的做到了。


填了一個名字最長的科系,改變了一生方向

大學聯考前夕,Lynn 只想念法律。她把所有志願欄位都填了「動物法律系」——弱點分析預測她會上,她深信不疑。

出門前,她媽把她叫住:「你確定嗎?萬一沒上怎麼辦?」

Lynn 不耐煩地翻開志願冊,隨便找了一個「名字最長的科系」補上:國立暨南國際大學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系。「我那時候只看到前面『社會政策』就覺得差不多,應該跟政治法律相關。」

結果,動物法律沒上,社工系上了。她就這樣到了南投埔里,念了四年社工。

大學最重要的事,不是課業,是社團。他們一起在那個什麼都還在摸索的新大學裡,訂出九大信條,建立組織文化,培養出一種「不甘生活的平凡」的精神——這九個字,支撐了她走過出社會後整整十三年。


生命線、HR、醫院,每一段都算數

畢業後,Lynn 走上了一條迂迴但真實的路。

她先去生命線做社工,二十出頭就接到電話另一頭說「我不想活了」的聲音。「我心裡的OS是:我比你更想走,我比你更緊張。」但她撐了下來,那段時間打開了她對心理諮商最初的理解。

後來她跳進企業做 HR,想做組織文化,被老闆說「你怕人家知道你閒嗎」,又碰上要在洗手間和剛聊過天的同事之間做裁員決定的衝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太嫩了,沒有辦法在那個人情與專業的夾縫裡站穩。」

最後,她去了醫院做急診精神科社工,同時因為父親生病,她意識到自己在企業花了太多時間陪別人,卻沒有時間陪家人。

她出國念書,取得台灣的諮商心理師執照,做了幾年行動心理師,終於在一個人生的節點,和夥伴一起,把「開心理諮商所」這件事從心願紙上落地成真。

深呼吸:城市裡的一片綠洲

他們把諮商所取名「深呼吸」,「深」字用的是「森林」的森,不只是深入,而是一片可以讓人透過氣的地方。地址選在台北達安森林公園旁邊,就是要給都市裡的人一個綠意。

Lynn 說,她最希望打破的一件事,是「去看心理諮商=有病=不正常」這個等號。

「其實心靈也會感冒。你身體感冒不會覺得丟臉,你心情很難受,去找人聊一聊,有什麼問題?」

她把心理諮商比成預防醫學:「你不需要等到崩潰了才去。有些人是身體很健康,可以不用靠藥的,但他會去運動、去睡好、去注意飲食。心理健康也是一樣,你可以提前保養。」

政府已有一些補助方案可查詢,讓心理諮商更普及。Lynn 的目標,是讓更多在職場裡感到孤立、在家庭裡說不出口、或只是感到某種說不清楚的壓力的人,都有一個安心說話的地方。

二十年前在台上說過的話,最終還是成真了。


不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而是因為每一次繞路,都讓她更確定那個方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