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外來者接下一座老酒廠,只因不願讓樹林的味道消失
走進樹林酒廠,第一件事不是喝酒,而是聞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著穀物發酵、木質歲月與潮濕磚牆的氣息,像是某個你不曾親身經歷、卻莫名熟悉的舊日場景。執行董事 Kirin 說,早年樹林的老居民,只要從火車站一下車,就能聞到酒廠飄來的香氣。那個味道,是幾代人共同的童年座標。後來酒廠遷走,氣味消散,整座城市像是失去了一個無聲的靈魂。
直到 Kirin 與執行長 KK,決定讓它回來。
不是二代,卻扛起傳承
幾乎每一個初次認識他們的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們是二代吧?」
Kirin 每次都搖頭。他是金門人,兩歲搬到樹林,27 歲開始創業,後來做酒業貿易,陸續與日本、菲律賓、馬來西亞、西班牙的酒廠合作,見識了那些動輒一兩百年、三百年的歐亞酒廠,如何將釀造技藝與家族血脈一同傳遞。她始終有個疑問:台灣為什麼沒有這樣的傳承?
直到他發現,原來答案藏在老同學家裡。
樹林酒廠的前身,是台灣專賣制度下的官營酒廠,承載超過 120 年的歷史。2002 年台酒搬遷至林口,原本這個品牌幾乎走入歷史。是 Kirin 的國小同學之父,一位台酒的老員工,花了六年時間奔走陳情,說服地方委員議員,才將這個品牌硬是留在樹林。後來,品牌傳承給同學,而同學在一場電梯意外後身體受傷,無力獨撐,Kirin 才在 2024 年正式接手。
「我們很幸運,」他說,「這個酒廠一路走來,每一次快要消失的時候,都會碰到有心想要維繫傳承的人。」
KK 的加入,則更像是一個意外的故事。她原本是室內設計公司的軟裝設計師,與 Kirin 是進口酒的合作夥伴。她說,自己真正意識到「我們要接下一座酒廠」這件事,是在第一面牆被打掉的那一刻。舊酒廠的隔間轟然倒塌,揚起的不只是灰塵,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那一瞬間,我才真的覺得,欸,我們好像要開始了。」
從打掉一面牆開始,打造一個場域
接手初期,兩人都坦承,自己什麼都不懂。
沒有辦過市集、沒有辦過展覽、沒有做過社區活動,甚至沒有真正經營過一間實體空間。有的只是一股衝勁,以及一個模糊卻堅定的信念:這個地方值得被看見。
他們將酒廠二樓改造成商務交流空間,讓人潮開始流動;在一樓保留釀造的靈魂,讓酒繼續被做出來。KK 說,自己是那種「決定了就全力去衝」的人,但真正的考驗,是在衝刺的過程中,得邊跑邊找到自己的定位。
「一開始大家都有點凌亂,每個人都在摸索自己在酒廠裡應該負責什麼。」她笑著回憶,「但慢慢地,當你開始融入那個身份,角色就成形了。」
就這樣,一個從未辦過市集的人,成了「百樹公益二手市集」的主辦人;一個沒有策展經驗的人,成了百年品牌聯展的策展人。而那個聯展的契機,來自樹林圖書館館長的一雙手——第一次與酒廠團隊見面,館長握著他們的手,眼眶泛紅地說:「我們等你們 20 年了。」
那句話,讓兩人同時愣住,也同時明白了這件事的分量。
十三個百年,一座孤獨不再的島
策劃百年聯展的過程,是整個訪談裡最令人動容的段落。
Kirin 某天丟了一個題目給 KK:「不然就辦百年展吧,我們是百年酒廠。」KK 心裡的第一個反應是:「樹林哪有幾個百年?」但她沒有說出口,而是默默去做功課。起初找不到,幾乎碰壁,Kirin 又補了一刀:「那 60 年的也可以啦。」KK 在心裡大喊「太遜了」,然後更認真地繼續找。
後來她才明白,那是 Kirin 的策略——用退讓激出她的堅持。
最終,KK 找到了包含樹林酒廠在內,共 13 個台灣百年品牌,一個一個親自去對接、去拜訪、去聊天。那些對話,讓她第一次強烈意識到傳承的重量,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處境有多特殊——其他 12 個品牌,全部都是家族二代、三代的血脈延續,有根、有記載、有先人留下的印記。只有樹林酒廠,是靠著緣分與意志,由兩個外人接起來的。
「當下我真的很衝擊,覺得我們這次傳承也太辛苦了。」他說,但隨即又補了一句,「可是也因為我們不是家族傳承,所以反而成了那個能把大家串在一起的人。那些各自百年的品牌,平時不會互相碰頭,卻願意因為我們聚在一起。」
有一間在新莊老街傳承多年的百年棉被店,老闆把他騎著第一輛腳踏車出去賣棉被的那輛舊鐵馬,都願意借出來展覽。KK 說,那一刻她既感動,又緊張,深怕在搬移過程中有任何閃失。
那些借出來的不只是古物,是別人家一生的故事,壓在她肩上。
讓年輕人重新認識那杯酒的味道
談到如何在百年歷史與當代市場之間找到出路,Kirin 坦率地說,傳統的東西放在年輕人面前,不見得會有感覺。
「你讓現在的年輕人去看老照片,看長輩的影像,他們其實不太有感。他們接觸的資訊量太龐大了,跟我們這一代完全不同。」
所以她們選擇的方式,不是硬推歷史,而是讓歷史活化。保留原本的品牌 IP,同時開發符合年輕世代口味的新品項;讓人先靠近這瓶酒、對它產生好奇,再慢慢講述它背後的故事。這不是妥協,而是一種迂迴的溫柔。
樹林酒廠想做的,不只是賣酒,而是讓這座城市重新找回那個在火車站下車時,飄散在空氣裡的氣味——那個屬於幾代人共同記憶的座標。
一百二十年很長,長到可以跨越三個世代;但記憶的消散,有時候只需要一次搬遷。Kirin 與 KK 沒有血緣,沒有傳承的義務,卻選擇扛起這件事。
也許,真正讓一件事得以延續的,從來不只是血脈,而是有人願意說:這個東西值得留下來,所以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