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人畫完理想世界後,孩子只能拿剩下的蠟筆作畫,會畫出什麼樣的未來?長期投入溫室氣體管理的楊伊萍,用這個親子活動談永續,也分享自己在政府、企業與教育現場之間的溝通經驗。這篇專訪把氣候議題拉回日常,邀請我們思考:今天的選擇,會為下一代留下什麼。

國小放學後,她沒有跑去玩耍,而是召集巷弄裡的小朋友,神情嚴肅地告訴大家:「姐姐跟你們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們出門一定不要被太陽曬到,因為臭氧層破了一個洞,你們會被紫外線射死。」

這個女孩,後來念了環境相關科系,在溫室氣體管理領域深耕超過二十五年,訪談時擔任臺灣氣候未來協會理事長——楊伊萍。那個從小就對地球「驚嚇感」異常靈敏的孩子,花了大半輩子試圖把這份驚嚇,翻譯成每一個普通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在政府與企業之間,把氣候議題說清楚

「我的角色其實很像一個翻譯,把政府的話跟企業的話做橋樑,讓大家了解彼此在什麼位置。」

楊伊萍這樣介紹自己,語氣輕描淡寫,但她接著說的那個比喻,卻透露出這份工作的真實處境。她說,做翻譯的人很容易死在路邊——兩邊立場不同,中間傳話的人不但要精準抓住核心資訊,還得確保雙方都收到了真正有用、能繼續推進的東西,而不是讓任何一方感到被冒犯或被誤解。

從業二十五年,楊伊萍見過企業說她像是在「說政府語言」,也見過政策圈對民間溝通的不耐煩。但她始終留在這個縫隙裡。當她面試新進同仁時,第一個問題永遠是:「你相信氣候變遷嗎?你真的認為是人類排放溫室氣體導致了氣候變化嗎?」

不是為了篩選答案,而是想知道這個人如何看待這份工作的意義。「因為不管相不相信,我們在做溫室氣體管理這件事情上,這個動作本身是無悔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一個已經想通了很多事的人。

蠟筆用完了,孩子只能拿剩下的顏色畫畫

整場對談裡,楊伊萍說了一個讓人久久無法忘記的故事。

在某個環境教育的親子活動中,主辦單位先讓父母進入教室,每人發一盒十二色蠟筆,請他們畫出「心中理想的美好世界」。大人們認真作畫,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黃色的太陽,漂亮的顏色全數派上用場。等他們完成後,孩子走進同一間教室,坐在同樣的位置,面對同樣的任務——但他們手中的蠟筆,只剩下爸爸媽媽用過的殘色:咖啡、灰、黑。

「當爸爸媽媽看到孩子畫出來的圖,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在畫那張漂亮的畫的時候,已經把所有好看的顏色用完了。」

這就是永續。不是一個遙遠的政策名詞,不是企業報告裡密密麻麻的指標,而是:我們這一代人正在把所有鮮豔的顏色塗光,留給孩子的,只有剩下來的那幾根。

楊伊萍說,人類過去的經濟模式,像是廣大草原上的牛仔——土地無限寬廣,養越多牛賺越多,資源取用不盡。但現在我們必須改變心態,像太空人一樣思考:這艘太空艙就這麼大,食物、空氣、排泄物,全部在裡面,一樣都逃不掉。「我們逃不出地球這個位置,所以所有能用的東西,其實早就定量了。」

永續,說穿了,就是不能把未來人類要用的資源,在我們這一代就勇敢地耗盡。

從溫度變化到能源使用:氣候如何走進日常

很多人對氣候變遷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新聞畫面:北極熊站在快要融化的浮冰上,茫然地張望。

楊伊萍理解這種距離感。她說,全球平均溫度增加兩度攝氏,聽起來微不足道,「我早上跟下午就差兩度了」,甚至台北跟高雄的年平均溫差也大概是這個數字。但問題是,這個兩度的差距,正在讓台北緩緩走向高雄的氣候,讓整個島嶼的外套季節愈來愈短,讓農業帶、物種分布、極端天氣事件全部悄悄位移。

話題接著轉向能源。楊伊萍提醒,理解減碳的困難,需要看見現代生活對能源的依賴。「工業革命讓機器代替了人力跟獸力,機器要動需要能源,所以我們整個現代文明都仰賴能源。你今天連十五分鐘斷電都不行,更何況要求全球減少碳排放。」

這也是為什麼氣候談判如此艱難——已開發國家先排了幾百年的碳,享受了工業化帶來的富裕,卻要求開發中國家不准燒煤、不准發電,這在道義上從來站不住腳。她也談到巴黎協定與各國減碳承諾,認為讓不同立場願意持續對話,本身就是重要的一步。

「難得人類全體可以達到一個共識,我非常樂見這件事。」楊伊萍說,語氣裡有一種歷盡曲折之後才生長出來的樂觀。她比了個例子:二十年前手機只能講電話,二十年後因為人類把資源與智慧全數投入,整個移動網路世界徹底改變。「此刻我們就站在那個轉捩點上,當所有的人都開始在乎這道題,改變就會來。」

讓知識長腳,走進每間教室

她回憶,協會成立時,自己和幾位研究所的同學、在職場相遇的夥伴,一起成立了臺灣氣候未來協會。名字是她想的,她說,「氣候變遷」讓人覺得是環境的事、跟自己無關;「氣候未來」,卻跟每個人的未來綁在一起。

協會最初的核心任務,是培育學校教師成為氣候知識的種子教師。她們這群人,各自在再生能源、碳管理、環境政策等不同領域深耕多年,深知一般民眾與學校課堂最缺的不是資訊量,而是「有人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資源回收大家都知道,可是環保能做的事情不只這樣。」楊伊萍希望,老師在課堂上談到氣候時,能有更多元、更貼近現實的素材,而不只是一張北極熊照片和一段海平面上升的統計數字。協會也嘗試以自媒體形式製作氣候知識內容,設計適合教學現場使用的教案,讓這些知識真正長出腳,走進每一間教室。

只是這三年,ESG浪潮席捲各行各業,所有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全數被捲入企業諮詢、法規應對的洪流,協會的教育理想不得不暫時放慢步伐。「我們最近的生意太好了,」她說,語氣裡有幾分苦笑,「大家都沒有多餘的時間跟力氣再多做教育的部分。」

但她沒有放棄那個方向。因為她知道,最終決定這個時代往哪裡走的,不是幾份政策文件,也不是幾個企業承諾,而是無數個普通人,是否真正理解了那盒蠟筆的故事。

楊伊萍說,即便全人類努力達標,把溫度控制在不超過攝氏一點五度,我們留給未來的地球,仍然是一個比工業革命之前更熱、更脆弱的星球。我們已經把那幾根最鮮豔的蠟筆,幾乎用盡了。

但她還是每天繼續翻譯。繼續站在政府與企業之間,站在專業知識與普通人的理解之間,把複雜的事說得簡單一點,把遙遠的事拉得近一點。

因為孩子走進教室的那一刻,手裡能剩下幾根蠟筆,還沒有完全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