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一個捲髮女孩的國際啟蒙,從阿公的500元獎金開始
泳池畔的閒聊,往往比正式的訪談更接近一個人的真實輪廓。主持人說,每週只見她一次,但每次見面,她身上總有新的故事正在發生。直到某天終於把她「從水裡挖出來」,坐進錄音室,才發現眼前這位被孩子們喚作「捲毛老師」的人,藏著的不只是五種語言,而是一整個家族如何用語言與文化,回應時代洪流的深刻故事。
阿公的獎金與阿嬤的電視劇:語言從家開始
捲毛老師本名陳怡君,英文名字Yichun,正是中文名的音譯。她堅持用這個名字,不是固執,而是一種文化立場。「我不喜歡別人叫我Mary或Julia,」她說,「畢竟我還是台灣人。」這份對自我身份的篤定,或許早在童年的餐桌與客廳裡就已種下根基。
她的語言地圖,是由一個極有先見之明的阿公,和一台永遠鎖定29頻道的電視機共同繪製的。家裡有一條家規:日文檢定通過,阿公親自發獎金,金額不多,大約五百元,但那份儀式感讓語言學習從義務變成了探險。而台語,則是另一種更生活化的訓練——與阿公阿嬤說話若不用台語,她們會直接裝作聽不見。陪阿嬤看《台灣霹靂火》,不是娛樂,是沉浸式學習。
「現在很多家長問我,怎麼讓孩子同時精通第二外語,」捲毛老師說,「我覺得我們家這條家規,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這樣,國語、英語、日語、台語在她的童年裡層層疊加;大學唸外語系後選修西班牙文,成年後又修習韓文。加上台語,是六種語言;不計台語,也是五種。但她最想強調的,其實是台語的那一種。「台語不像中文或英文有文字記載,它完全靠口耳相傳,」她語氣認真起來,「民謠、老一輩才說的俚語,那些叫做『時髦』的詞,我媽媽那輩還記得,再過一代可能真的就消失了。」
家族的文化底蘊,還不只是語言。她的奶奶今年一百零五歲,仍然每天走路去老屋喝咖啡,還收到縣市政府頒發的長壽獎狀。日據時代走過來的那一代,見識過苦難,也因此對教育有一種宏觀的執著。假期鼓勵孩子申請交換學生,「趁你還有雙腿、還沒有房貸的時候,去向世界走看看。」這句話,後來真的改變了一個女孩的軌跡。
16歲,站上140個國家面前為台灣說話
高中時期,捲毛老師被選為台灣青年大使,代表台北市,前往鳳凰城參加由姊妹市主辦的國際青年論壇,現場齊聚來自140個國家的青年代表。她那時未滿18歲,卻必須在三分鐘的簡報時間內,對著世界說清楚台灣是誰。
出發前,培訓課程密集而全面:台灣政治體制的解說、繁體字的來由、書法、中國結、旗袍、二胡,甚至還練過舞龍舞獅——雖然最終因為「實在太難運出去」而放棄。除此之外,她還要和隊友研究如何在異鄉的廚房裡炸春捲、炒麵、炒飯,有人提議做滷牛肉,被大家聯手否決。
挑戰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來臨。就在她做簡報當天,對岸的代表當場提出抗議。那一刻沒有教練在旁,沒有腳本可以翻查,只有她和一張放大的地圖。「我把地圖展示出來,告訴她們台灣和中國大陸是沒有連在一起的,」她平靜說著,語氣裡藏著年輕時的那股從容,「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貨幣、自己的護照、自己的法治體系,我們全部都有。」
這段經歷,讓她理解了一件事:表達能力從來不只是語言問題。她後來教孩子英文,總會告訴那些說「我沒辦法表達一個完整句子」的學生:「你把最重要的key point說出來,主詞、動詞、你想說的事,這樣就好了。」這個道理,她是在十六歲、面對140個國家的目光時,用全身去學會的。
資源從來不缺,缺的是被看見的眼睛
訪談轉向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對於沒有雄厚家境的孩子,出國、拓展視野,真的是有錢人的專利嗎?
捲毛老師搖頭。她說,台灣其實有非常豐富的公部門資源,只是大多數家長不知道從哪裡找。外交部網站分青年組與非青年組,分別對應大學生與國高中生;學校與姊妹校的交換計畫,往往包含住宿家庭安排,費用遠低於坊間遊學團;科學競賽、數學競賽、樂高競賽,只要得到前幾名,也可以成為申請特殊交換機會的敲門磚。外交替代役的管道,更讓男生在無需特定語言背景的情況下,以農業、工程、影像等專業,前往邦交國服務,等同以另一種方式出使海外。
「台灣外交部在未來新興學子這塊,其實投入了非常多資源,」她說,「我真心覺得,如果有家長希望孩子能夠走出去,ICDF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非常值得去看看。」
她話鋒一轉,也對當下的教養焦慮提出了自己的觀察。那些花大錢送孩子去精心安排好行程的夏令營,固然能讓孩子暫時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但它終究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場景。真正的成長,往往發生在沒有劇本的時刻——就像她十六歲時,面對那張被人挑戰的地圖,一個人決定要怎麼說話。
興趣是一種方向,付出才是真正的路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問起了捲毛老師人生軌跡最令人好奇的部分:一個精通多國語言、做過青年外交、接觸過國際貿易的人,為什麼後來成了游泳教練,又成了英文老師?
她沉吟了一下,說起高中時做過的一份研究報告。那份報告探討的是歐洲的福利制度與升學體制——在那些國家,選擇當木工的孩子,不會比大學教授賺得少;國家的制度能夠平衡不同職業的尊嚴與價值。她說,那讓她開始思考:如果興趣在別的國家可以變成職業,那她的興趣又是什麼?
「我不屈就於只有一個語言,」她說,「我有興趣的事,我就開始付出心力。」
這句話簡單,卻說明了她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什麼都會,而是因為凡是有興趣,就真的去做、去學、去走進去。游泳池、錄音室、外交舞台、語言教室,對她來說,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場景——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然後看看能帶回什麼。
有些人的人生,讀起來像一份令人羨慕的履歷;但捲毛老師的故事,讀完之後留下的是另一種感受——那是一個家族跨越時代的傳承,從日據時代的阿公、百歲的阿嬤,流淌到一個捲著頭髮、站在140個國家面前說「台灣主權獨立」的女孩身上。語言是她的工具,但驅動她的,是對這片土地和這個世界始終未曾熄滅的好奇。
也許,這才是最難教、也最值得學的一件事。
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從廣告業務到海外唯一台灣籍滑雪教練,Rusty用十三年證明:人生不必跟著別人的時鐘走
第一次看見那個「滑雪教練」的職缺欄位,Rusty連履歷都沒投。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是,連雪都不會滑,只是一個在澳洲打工、兼職採藍莓和清酒店房間的台灣年輕人。但那個欄位卻像一根釘子,悄悄釘進他心裡某個角落,等待著被某一天的自己拔起來,插到真實的土地上。
十三年後,他成了加拿大滑雪學校裡唯一的台灣籍教練,而後更進一步,成為訓練教練的教練,是整個體系裡把關教學品質的考官。
每個月十二本雜誌,十二個輪迴
Rusty本名林子翔,在雜誌社工作時是主持人玉翎的team member,一個話不多、做事溫穩的年輕人。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間節奏高速的雜誌公司,每個月要生出一本雜誌,周而復始。他負責的只有薄薄三十幾頁,卻要配合整本一百二十八頁的龐大機器一起轉動。
「我感覺我一年就是十二本雜誌。」他說,「我好像被侷限在這個輪迴之中,然後就開始預想,可能五年後、十年後,我還是在這個輪迴之中嗎?」
那個問號,比任何一次截稿壓力都還要沉。
他不是衝動型的人。離職之前,他提前半年告知主管,給了足夠的交接時間,把每一件未完的事情交代清楚,才買了機票,換好澳幣,把這幾年在台灣存下的錢全數領出,準備出發。「我很怕死,」他帶著一點自嘲說,「非常怕過去會餓死。所以我就把所有錢都帶出去,想說大不了找不到工作,三個月就回來。」
結果一去,就是兩年。
雪季、房務、廚房助手,以及一個不敢投的職缺
澳洲的日子,他做過幾乎所有打工度假者做過的事:採藍莓、採番茄、採青椒、做Housekeeping、當廚房助手。「那時候還進過五百的酒店房間,」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藏著幾分趣味。
存活的問題解決之後,他開始想:接下來呢?
一個朋友推薦他去雪山工作,他就去了。在酒店的房務工作之餘,他第一次站上雪道,笨拙地學著控制雙腳。第一年學得不多,但離開之後,念念不忘。
第二年,他刻意選了最能擠出滑雪時間的工作安排。白天從早上九點滑到下午五點,晚上再去廚房做助手,工作到凌晨一點,睡醒,再重複。「人生二十四小時,有三分之二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三分之一在賺錢,」他說,「那時候真的很爽。」
就是那一年,他第一次認真想起了那個從來沒有投出去的職缺:滑雪教練。
朋友說,那不可能,沒有華人做得到這份工作。Rusty沒有反駁,但他把這句話記下來了,像是把它存進某個抽屜,等著有一天去打開。
三年的摸索,與那一封改變一切的回信
打工度假的兩年結束後,Rusty沒有回台灣。他做了一個決定:去日本,以考取滑雪教練證照為目標。
那時候網路上幾乎沒有相關資訊,沒有社群可以參考,只有幾個論壇和稀疏的分享文章。他花了一整個雪季準備,在雪季末帶著一個香港朋友一起去考試,順利拿下了證照。
當年三月,他直飛加拿大,因為那裡的冬天還沒結束。
接下來的一整年,他在加拿大等待下一個雪季,同時密集地投履歷。他找遍了所有滑雪學校的官網,把主管的電子信箱一一挖出來,每一封信都親自寫,一封一封地寄出去。最後收到回音的,只有一封,來自離他居住城鎮最近的一所滑雪學校。
面試後,他等了兩天,才等來了確認錄取的信。
「那時候我心裡就覺得,好像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做到這件事情的人,」他說,「雖然我知道不是,但那個感受就是那樣。」
玉翎在一旁補充,說他從以前到現在講話都是這樣溫溫的,但心裡藏著一股反骨。Rusty聽了,只是笑,說自己就是想打臉所有說「這件事情不可能」的人。那一笑,比任何大聲的宣示都還要有力量。
每個人有自己的時鐘
三年在外,那些動搖的聲音從來沒有停過。
存款見底的時候,父母的聲音跳進來,鄰居家的誰又升職了、誰又結婚了;以前一起摸索的同學,有些已經找到穩定工作,有些開始組建家庭。而他,還在雪山上,還在等一個說不定根本不會來的機會。
「這種自己的聲音,會隨著你的狀況不斷攻擊你,」他說。
但他找到了一種說服自己的方式。「我如果現在跟他一樣,我會開心嗎?如果不會的話,那我又何必要跟他一樣?」這不是傲慢,而是一種清醒的自我追問。他不否認那些聲音的存在,只是選擇不讓它們當裁判。
「每個人走的步調都不一樣,」他說,「假設我一定要求自己跟別人在同一個時間點達成一樣的目標,那就變成一場競賽,一個很惡性的思考困局。」
他說自己是學習比較慢的人,是大器晚成的人,可能走了很多彎路,繞了很多圈,才走到現在這個地方。但他不覺得那些彎路是浪費,「我在台灣的時候,根本沒有機會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那兩年,我只是在找。」
如今的Rusty,沒有四季,只有雪季。哪裡有雪,他就往哪裡去。那個曾經怕到把所有存款換成澳幣、以為自己三個月後就會回台灣的年輕人,用十三年的時間,把一個從未投出的履歷,活成了自己的一生。
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繞了很長的路才找到出口。Rusty想說的,也許只是這一句話:終點不是別人替你定的,時鐘也不該讓別人來撥。
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放手,才是最深的愛
水池邊,一個三歲的孩子怯生生地走向教練,低著頭說:「老師,我忘記帶蛙鏡了,我可以跟你借嗎?如果沒有,我今天還可以上課嗎?」她的父母就站在外頭,沒有衝進來替她解圍,也沒有掏出錢包說「去買一副」。就是靜靜地,讓一個三歲的孩子,學習自己面對一個小小的麻煩。這一幕,深深印在游泳教練捲毛老師的腦海裡,也成了她觀察各國教育最鮮明的切入點。
八國聯軍的游泳課
捲毛老師笑說,歷史課本裡有「八國聯軍」,但她的學生名單大概可以稱得上「五十國聯軍」。印度、尼泊爾、阿拉伯、日本、韓國、歐美各國,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都曾踏進她的水池。有一回,一位來自印度的阿嬤全程穿著紗麗,雙手合十向她說了聲 Namaste,讓她一時之間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上游泳課還是瑜伽課。
但也就是這樣多元的學生組成,讓她有了一個幾乎無可取代的觀察位置:從游泳池邊,看見不同文化對孩子的塑造。
日本家長給她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那種近乎儀式感的禮節。每堂課結束,爸媽會要求孩子九十度鞠躬道謝,即便孩子累到只想衝出去玩,「Juna,先跟老師打招呼」這句話,依然會從父母口中準時出現。韓國家長也有類似的堅持,禮貌是撤退前最後一道必須完成的程序。
歐美家長則是另一種風景。捲毛老師說起那個沒有帶蛙鏡的三歲孩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那位西方媽媽沒有替孩子解決問題,而是告訴她:「是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你沒有多餘的錢,要嘛就低聲下氣去問老師借。」於是,那個小小孩走上前,說出了那段讓捲毛老師記了很久的話。「她讓孩子知道,來上課是自己的本分,要在前一天就把東西備齊,而不是等到出事了,才用無助的眼神撇向媽媽求救。」
媽媽坐在旁邊,其實是在打折扣
游泳課裡,捲毛老師觀察到另一個讓她感觸深刻的現象。
台灣的家長,很多會在課堂邊陪坐整整十堂課,一堂不缺。她說,自己甚至遇過一位媽媽,從第一堂課坐到最後一堂,每次都準時入座,連她打個哈欠都無所遁形。「我心想,這是在上課還是在監視?」
捲毛老師並不是在苛責這些父母,她說她理解,那是出於愛,出於不放心。但她也看見了一個無形的代價:當媽媽坐在池邊,孩子的眼睛就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飄。她無法全心專注在水裡,因為她心裡掛著另一件事——媽媽有沒有在看我?老師現在對我嚴格,我要不要轉頭求救?
「你以為你在旁邊滑手機沒有打擾,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孩子無法忽視的訊號。教育品質會打折,是無形的折扣,你得相信。」
相比之下,外國家長的做法往往是跟老師事先溝通:第一堂陪著,第二堂起開始退場。慢慢地,只在開頭和結尾出現十分鐘,最後縮短到五分鐘。但捲毛老師說,其實那些爸媽沒有真的走遠,她們在窗外、在走廊,靜靜地張望著。「就像守護者,但不是看守者。孩子感受不到壓力,反而會表現得更好,因為她做這件事,是為了她自己,不是為了表演給大人看。」
她也提到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西方家庭習慣:爸爸和女兒定期「約會」,媽媽完全不出現;隔天換媽媽和兒子的專屬時光。各自陪伴,各自連結,家庭關係的建立不是靠集體行動,而是靠一對一的用心。還有那個印度媽媽,為了激勵不擅游泳的兒子衝過最後幾秒,悄悄承諾了一籠鼎泰豐小籠包。那一天,那個孩子游出了她從未有過的爆發力。小獎勵,有時候比長篇大論的鼓勵更有效。
讓孩子搞十二個禮拜,值得嗎
訪談進行到後半段,捲毛老師帶來了幾件孩子的作品。一本圖文並茂的自製小書,是一個男孩和爸爸在暑假裡合力完成的;一本以季節為主題的年曆,是一個日本小女孩用照片和剪貼記錄下的整整一年;還有一份來自歐洲學校的暑假作業,題目只有一個:「完成一件你自己設定的挑戰。」
她聊到主持人分享的親身經歷,孩子花了整整十二週,用廢紙箱打造了一個鞋盒大小的家。過程裡,有零件不翼而飛,有結構撐不住重量整個塌掉,有材質選錯、白膠黏不牢,全部重來。一個大人看了可能覺得:這需要搞十二個禮拜嗎?
「需要,」捲毛老師說得篤定,「她要學哪些材質好剪,哪些可以黏,什麼膠適合什麼紙。這些知識,你說給她聽,她不會懂;她自己弄垮了重做,她才真的學會。」
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故事。看阿嬤縫釦子,突然對拼布著了迷,纏著媽媽讓她送去老師那邊學。十二個禮拜後,她端出了一整個甜點系列的拼布作品,千層蛋糕、巧克力蛋糕、蛋塔、檸檬塔,每一件都需要量尺寸、選配色、裁縫材質。「那些都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沒有人告訴我怎麼做。那個過程,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學習。」
她對台灣家長最真誠的提醒,藏在這些故事裡:「當我們說不要用成績看孩子的時候,也請放手,不要用大人的速度要求孩子。你給她設了目標,她需要兩個月,你不能期待她兩個禮拜搞定,那是你的能力,不是她的能力。」
學習歷程不是成果的展示,是摸索的過程本身。那個過程是孩子的人生,不是父母的人生。如果父母的介入幅度太高,那件作品再精彩,終究不是孩子完成的。
守護,而不是代替
從游泳教學出發,捲毛老師看見的其實不只是各國的教育差異,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父母的愛,有沒有辦法讓孩子感受到,卻又不讓她失去自己長大的機會?
「爸媽都覺得我在旁邊,我就是在幫她。但有時候,你退到窗外那一步,才是真正的陪伴。」她說,那些在窗外張望的外國父母,不是不在乎,而是選擇了一種更難的愛——讓孩子以為自己是獨立完成的,而自己則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守著。
忘記帶泳袋的孩子,自己跑了三趟找回來。沒有帶蛙鏡的孩子,自己開口向老師借。用廢紙箱造了一整個夏天的孩子,學會了材質、重量,還有重新來過的勇氣。
放手,從來不是放棄。而是相信孩子,比我們以為的,更有能力面對這個世界。
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從16比3到21比18,她用一球一球的堅持,打出台灣精神
球拍還沒落地,笑聲就先到了。
Joy老師走進錄音室,手上握著那支橘色球拍,像是握著一種生活態度。她說,打匹克球就是「怕你不打,打了會上癮」。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不像廣告詞,倒像是一種人生宣言。台灣金牌混雙暨女雙冠軍郭崇文,外界喚她Joy,一個名字裡裝著歡喜,也裝著不輕易說出口的拼命。
三種運動的混血兒,一個讓82歲也能上場的世界
「拿著桌球拍,在羽球場上打網球。」
Joy老師用這句話介紹匹克球,精準、有趣,三秒鐘讓任何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的人立刻抓住輪廓。匹克球起源於1965年的美國,兩位議員在院子裡無聊,拿著木板和塑膠球開始敲打,從此催生出一項橫跨世代、老少咸宜的運動。直到新冠疫情期間,戶外場地、小型場域的需求大增,這項運動才真正在全球爆發式成長,台灣也在這波浪潮中被捲了進去。
Joy老師說,她不是被人推入坑的,是「自己跳進去的,而且是很深的坑」。她的家族裡,前前後後有13個人投入匹克球,其中包括她年邁的母親——一位82、83歲的長者,現在仍定期下場揮拍,丁克球打得有模有樣。這個細節本身就是一份最好的推廣文案:一項連82歲都能享受的運動,為什麼40歲、50歲的你還在猶豫?
對於樂齡族,Joy老師自有一套引導哲學。「一開始不要給他們太多期待值,也不要消耗太多體力。」她說,她會把年長的學員當幼稚園小朋友,先用遊戲帶,分隊競賽,讓身體在笑聲裡慢慢打開。如果能用台語教學,那就更好,「他們會覺得特別親近」。語言是一種溫度,運動也是。
16比3,那是落後,也是轉機
Joy老師的賽事故事裡,有一場是她永遠不會忘記的——印尼峇里島的女雙冠亞軍賽。
那是一場混合了語言障礙、陌生搭檔、烈日高溫的考驗。她的隊友是菲律賓人,兩人第一次搭檔,毫無默契可言。小組賽時,因為隊友是左撇子,兩人頻繁在場上相撞,跑位大亂。但她沒有抱怨,因為她知道,選手上場,不管對方是誰,就是拼了再說。
冠亞軍賽,對手是兩位澳洲選手,一開局就凌厲壓制,比分迅速拉開到16比3。這個數字放在任何球類運動裡,都像是一個幾近宣判的訊號。台灣加油團站在場邊,有人已經心灰意冷,覺得翻盤無望。
就在那個時刻,Joy老師聽見了她兒子仁姐的聲音:「加油,把妳的實力拿出來,一球一球拚回來。」
她說,那句話讓她很想哭。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她想到——仁姐這一次請假陪她出國,如果她就這樣輸了,她對不起這份陪伴,更對不起自己平日練球的每一份汗水。「她的老公和兩個孩子,平常都陪著我練球。我在家裡不是皇后,我是女傭。」她說這話時帶著笑,但笑聲裡有一種篤定。
從那一刻起,Joy老師放下了比分,只剩一個念頭:一球一球地拿。說也奇怪,澳洲隊的順風球漸漸失準,節奏慢慢被她接管。最終,比賽以21比18結束——Joy老師和她的菲律賓隊友,完成了逆轉。
這個故事值得被一再講述,不是因為它有多戲劇性,而是因為它說出了一件很樸素的事:當你決定不放棄,有時候,風向真的會轉。
代表台灣,在場內場外都是一場比賽
身為中華民國匹克球總會教練、GAMA品牌教練群的一員,Joy老師走過不少國際賽場。從印尼到大陸,每一次出征,她帶著的不只是球拍,還有一個微妙的身份——台灣選手。
她說,在大陸打比賽,政治敏感是現實,不是藉口。有一次在廣州,她不小心穿了一件印有「台灣」字樣的運動服走上街頭,當地友人臉色驟變,急忙請她進廁所換掉,說「等一下會有事」。Joy老師笑著說,那件衣服後來直接丟了,「要不然下次可能被抓去的是我」。
但她也說,大陸的球友其實相當友善,以球會友的當下,政治的邊界往往會退後一步。「如果你的球技夠好,他們更能信服你是哪裡來的人。」這句話說來輕巧,其實是一種長年在灰色地帶穿梭的智慧——用實力說話,讓球拍替你站在那個不方便被說出口的位置上。
她也提到,台灣人在海外的凝聚力令她動容。每次聽見加油聲裡混著台語的「衝啊」,她說全身起雞皮疙瘩,「那個能量,多般衝到飽」。對比之下,聽見「中華民族一起加油」,她說少了一個味道,「就像粥上面沒有加肉酥,不對味」。她不是在做政治表態,她只是說出了一個運動員在場上最真實的感受:被叫對了名字,才能全力以赴。
不打,全身發癢
採訪結束前,Joy老師說,一到七天,天天都在打球。「不打全身發癢。」
這句話讓人停下來想了一下。一個人對一件事情的著迷,最高的境界不是喜歡,而是沒有它就渾身不對勁。Joy老師就是這樣與匹克球相處的——不是義務,不是任務,是生命的一部分。
她的母親82歲還在打,她的家人整個一起跳坑,她的學生從幼兒到樂齡都在她的球場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這項起源於兩個無聊政客後院的小運動,在Joy老師手裡,長成了一件關於陪伴、勇氣與不服輸的大事。
人生就像那場16比3的球賽,有時候你落後太多,覺得已經沒有懸念。但Joy老師的故事告訴我們:比賽沒結束之前,風向是可以轉的。你只需要繼續拿起球拍,一球一球,打下去。
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當音樂響起,所有壓力都有了出口
一個人在最黑暗的時候,往往需要的不是一句勸說,而是一首歌、一個舞步,還有一個願意說「你來試試看」的朋友。Banai老師回憶起自己接觸Zumba的那段時光,語氣裡沒有太多沉重,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時候是我的憂鬱症中度時期。」話語落下,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說:「後來我就去跳了。」
黑暗裡的第一個舞步
在Banai老師的成長軌跡裡,身體從來是她最熟悉的語言。大學畢業就投入體適能產業,從韻律有氧到團體課程,她在這個行業見證了台灣健身文化的演變,也用自己的身體累積了扎實的底蘊。然而即便如此,人生的低谷並不因為你擅長運動就會繞道而行。
那段憂鬱的時期,是好友Angel在她身旁輕輕推了一把:「你試試看陸地上的運動吧。」向來在水裡找到自由的Banai,帶著半信半疑踏進了人生第一堂Zumba課。她說她的條件很簡單:不用記舞步,老師要會帶動,要能讓她痛快流汗。「就算跳錯我也不care,下次來跳可能又是不一樣的菜單,這樣就好。」
那個當下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後來改變的不只是她的心情,還有她整個人生的方向。
Zumba誕生於1990年代的哥倫比亞,核心是Merengue、Salsa、Cumbia、Reggaeton四種拉丁節奏,最特別之處在於它打破了傳統有氧舞蹈的口令模式,改以肢體手勢引導,讓課堂充滿即興與自由的氣息。對當時需要「放空、揮汗、不想思考」的Banai來說,這個課程幾乎是量身訂製的解藥。她說,她本來就念西班牙語相關科系,第一次聽到那些熟悉的語言藏在節拍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歸屬感。「那個音樂節奏一下來,我就像水一樣,自然就進入那個狀態了。」
從學生到老師,失去的與找回的
同樣坐在訪談現場的,還有Angel老師與金魚老師。她們有著各自不同的背景,卻都走上了相似的路:先是學生,愛上了,然後成為分享者。
Angel曾是學習服裝設計的學生,後來在一堂舞蹈課裡第一次見識到Zumba的魔力。她描述那個瞬間,用的詞是「震撼」。她說她本來就是喜歡挑戰的人,可以跳到氣喘吁吁卻捨不得停,「那是一種很爽的喘。」促使她走向培訓之路的,有一部分竟然是一次打擊。她曾鼓起勇氣詢問另一個舞蹈課的老師,問如果想要受訓需要什麼條件,對方毫不留情地說:「大姐不要吧。」
那句話刺痛了她,卻也以奇特的方式為她保留了動力。後來她遇見了Banai,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詢問,得到的答案截然不同:「隨時歡迎,沒有門檻。」Angel說,她從那一刻開始明白,你喜歡的東西,一定要開口去問。「如果不問,可能後面的路就走得不一樣了。」
金魚老師則坦承,從學生跨越成為老師的那段過渡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在台下當學生的時候,她可以完全放縱自己,跟著音樂嗨到忘我,那種感覺她形容像是一種純粹的沉醉。「但當我成為老師之後,我突然找不到那個感覺了。」
她花了一段時間慢慢重新校準自己的位置,練習著在帶領與享受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直到某一堂課結束,學生跑來說「老師這堂課好好玩」,她才突然發現那個缺口被另一種東西填滿了:成就感。「那一瞬間會瞬間充電,可是十分鐘後又沒電了。」她說,然後笑了起來。
台上發光,台下關機
三位老師在談到「舞台形象」與「私下生活」的落差時,各自給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卻同樣真實。
Banai說,她在台上是高頻運轉的狀態,那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熱情所在。但一旦下課,她需要完全地關機。「我會非常安靜,不太想講話,也不太想動。」她強調這不是一種悲傷,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你要平衡。台上張力夠了,台下就要讓自己安靜一點。」
金魚老師說得更具體:每一堂課都像是耗盡電池,音樂是唯一能讓她瞬間恢復電量的東西,但課程一結束,就要帶著沉重的疲憊慢慢走回家。
Angel則是截然相反的類型。她坦言自己幾乎沒有「切換」這件事,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隨時充滿能量的人。對她來說,Zumba不只是工作,更是生活的一部分,連去倒垃圾她都會穿上品牌服裝出門。「當你的形象是Zumba的時候,學生也會想要跟你一樣。」她說這不是刻意經營,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自然流露。
三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卻都在說同一件事:長期給予他人能量的人,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補給方式,無論是關機、是獨處,還是永遠開機。
沒有門檻的地方,才能接住最多人
訪談接近尾聲,Banai說了一句話,讓人久久回味:「Zumba是沒有門檻的課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重量卻很足。正因為沒有門檻,所以當一個人正在憂鬱中跋涉時,他可以走進來;正因為不需要記舞步,所以那個從未學過舞蹈的素人,不會因為跳錯而羞愧到落荒而逃;正因為每次菜單都不一樣,所以人們願意一次次回來,每一次都像初次抵達一個陌生的國度。
三位老師走過的路,有人是從低谷裡被牽著爬出來的,有人是被一句「大姐不要吧」激出了執念,有人是某天突然在一堆人的歡笑裡發現自己也可以成為那個光源。但她們共同相信的事只有一件:當音樂響起,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就會縮短,而那些無形的重量,在揮灑的汗水裡,會暫時有了出口。
也許這就是Zumba最珍貴的地方。不是那幾個拉丁節奏,不是那套不需要口令的教學系統,而是它讓那麼多原本孤立在各自壓力裡的人,在同一首歌裡,一起動了起來。
by 總編輯 | 4 月 3, 2026 | 運動
游向夢想的距離,只差一個不放棄
游泳池畔的更衣室外,一個瘦小的男孩靠著牆壁站著,眼神裡帶著點警戒,又帶著點好奇。那是陳品誠第一次換了新教練的那天。他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觀察這個穿著鮮豔泳褲進場的 Brian 老師,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Brian 老師後來說:「他在觀察我的情緒,想知道我會不會生氣,這個人可不可以接受。」
那一刻,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段師徒關係,將走過好幾年,見證一個小男孩從害怕換氣、差點在泳池「死掉」的初學者,長成一個有目標、練習蛙式備戰小鐵人的青少年。
那個被媽媽「拉去」游泳的孩子
品誠上小學一二年級時,被媽媽拉著去了暑期游泳班。他對那段記憶的描述很生動:「我下水的那一刻,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會死在這裡。」
換了 Brian 老師之後,他也沒有立刻就喜歡上游泳。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泳池邊,觀察,等待,評估:這個教練,我需要幾分才能「不被罵」?
「他沒有辦法用成人的方式去思考,但他確實在觀察我的情緒,」Brian 老師說,「這是很多孩子會做的事,但品誠的續航力特別長。他整堂課都在看你。」
學游泳,也在學怎麼面對自己
學自由式換氣是品誠最大的關卡。他怕換不到氣,怕沉下去,怕死掉的感覺再度來臨。Brian 老師沒有強迫他,而是給了他幾個選項:覺得撐不住,可以直接站起來;如果踩不到底,就抓浮板。
「我讓他知道,不管他選哪個,我都覺得 OK。」Brian 老師說。
這個動作看似微小,卻是 Brian 教學哲學的核心:「先讓學生有安全感,他才願意嘗試。大量的鼓勵,才是讓孩子在水裡進步的關鍵。」
他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小時候是個小胖子,游自由式游到非常喘,弟弟又瘦又高,游得飄逸漂亮,媽媽忍不住比較。他說,正是那段痛苦的經歷,讓他後來選了蛙式,並在蛙式裡找到自己快樂游泳的方式。
「所以我懂品誠說蛙式很輕鬆的感覺。那是你在一種你擅長的姿勢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泳褲、洗澡忘帶毛巾,以及偷懶的藝術
這集 Podcast 的另一個主角,是各種讓大人又好氣又好笑的小細節。
品誠是那種會把泳褲留在更衣室、把蛙鏡忘在置物櫃,然後默默跑去櫃台買新泳褲再被 Brian 老師逮到的男孩。「他買泳褲有五六次了,但家裡只有兩三件在用。」Brian 老師笑著說,「他的泳褲有點像免洗內褲的概念。」
偷懶的部分?品誠坦承:「游到最後幾趟,我就切換成悠閒模式了。」Brian 老師給這個模式取了個名字——「陳勇阿伯式游法」,動作有在做,但速度慢了整整一截,還能抬頭看看旁邊的人在幹嘛。
「我要求他游800公尺,他最後200公尺給我浪漫起來。我明明在計時欸。」
莫忘初衷
訪談最後,Brian 老師被問到想對品誠說的一句話。他沉默了一下,說了四個字:「莫忘初衷。」
他解釋,品誠有一個他很少在學生身上見到的特質:對自己在乎的事,有很強的堅持。「他如果真的喜歡一件事,他會非常認真。而且他有那種從小就建立的觀察力,他不會輕易受外界左右。」
品誠呢?他給自己的一句話是:「不要怕。就繼續游,游到沒有水族為止。」
然後停頓一下,補充:「還有下次不要再忘記帶泳褲。」
游泳池裡有一種奇特的平等。不管你在岸上是什麼身份,下了水,大家都從零開始。Brian 老師在池邊看著一個小男孩從害怕的四步跨進陌生的水,一點一點長成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少年。
有些師徒關係,不需要多說什麼。泳池裡的每一趟,就是最好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