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剪刀,走過百岳與異鄉,她用技藝為世界留下溫度
冬日午後,Ivy坐在錄音室裡,說起那雙翻山越嶺來領物資的尼泊爾老人的腳,她的聲音微微沉下去。「他們穿夾腳拖,有的打赤腳,彎著腰,背著三四十公斤的米,走在滑溜溜的山路上。」她說,「我連登山鞋都滑倒了。」說到這裡,她停頓片刻。那一刻的安靜,勝過千言萬語。
生病,才看見活著的重量
2024年,Ivy在五個月內接連開了兩次大刀。
她一向是那種讓人放心的人,爬百岳、跑半馬,身體底子扎實,生活過得有聲有色。然而病痛不問資歷,也不管你的身體有多健壯。兩次手術之後,她躺在病床上,腦子裡轉的不是髮廊的業績,也不是下一趟登山計畫,而是一個安靜卻巨大的念頭:「醫生把我救活了,但那些一出生就生病的孩子怎麼辦?」
病癒後不久,她得知一位相識十餘年的客人,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她問對方:「那邊的孩子有沒有需要剪頭髮?」客人眼神一亮,說:「你願意去嗎?那裡有十幾個孩子。」
Ivy帶著剪刀去了。幫孩子們一個一個剪,眼眶一次一次含著淚。「活下來的意義,就在那個當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卻有一種歷劫歸來的重量。
這不是她第一次用一把剪刀去改變別人的一天。事實上,她已經這樣做了很多年。
從高級髮廊到偏鄉山路,那條回不去的路
Ivy是台灣知名的髮型師,在業界有一席之地,髮廊開在精華地段,客戶絡繹不絕。然而她同時也是一個愛山的人,她爬百岳,也帶著剪刀進入台灣偏鄉的原住民部落,幫山上的孩子和老人義剪。
問題在於,她每次從山上下來,都越來越難回到原本的生活節奏。
「我回到髮廊,卻發現我抽不回來。」她說,「我一直在看行事曆,下個月哪個部落有活動。」那種失魂,不是不愛工作,而是心已經被另一件事填滿了。山上的孩子剪完頭髮後摸著自己頭髮的笑臉、老人家行動不便卻依然撐起一個笑容,那些畫面像磁鐵一樣把她往外拉。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照顧好員工,也沒有辦法心無旁鶩地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加上疫情期間一次游永度日月潭後的確診,加上一些說不清楚的人生疲憊,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飛去尼泊爾,一個人,兩個月。
「我不會英文,什麼都很臨時。」她說,「今天見了面,晚上就買機票。」
促成這趟旅程的,是一個在臉書上當了三年網友、從未見過面的台灣女子。對方嫁給尼泊爾嚮導,長居當地。疫情解封那天,Ivy剛好看到她的貼文出現在動態牆上,直接打電話過去。一個小時後,兩人約出來見面;再過一個小時,尼泊爾的行程輪廓已經成形。
那趟旅程,她完成了聖母峰基地營健行,也在孤兒院、窮人家、田埂邊幫人剪頭髮。第一次在尼泊爾的農村動剪刀,是在一塊田裡——踩在泥土上,對著一個不知道眼前這個外國女人是誰的村民,一刀一刀剪下去。沒有圍巾架,沒有洗髮台,只有陽光和風。
隔天,整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不是旅行社,是一個帶著剪刀的邀請
回到台灣後,Ivy在社群上分享了她的所見所聞。朋友們問:「可以帶我去嗎?」她說:「我又不是旅行社。」但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於是一種獨特的行程誕生了:爬山,加上深入村落做公益。嚮導負責帶路,她負責聯繫義剪,朋友們各自帶著自己能貢獻的東西一起去。最實際的貢獻,是每個人在買機票的時候順便加購一件托運行李,多帶23公斤的二手衣物或物資進山。
「公益從買機票那一刻就開始了。」她說。
帶著物資進到尼泊爾的偏遠山村,Ivy看見來領物資的老人,有人穿夾腳拖,有人打赤腳,背著木框架,裝著幾十公斤的米,從翻過好幾座小山走來。她說,她在台灣義檢這麼多年,以為自己見過很多,沒想到還是當場眼眶發紅。
她的嚮導對著同行的台灣朋友說了一段話,她記到現在:「在台灣,捐贈物資是很容易的事。但在我們這裡,是不可能的事。這些孩子長大以後,可能不會記得你們的臉,但他們一定會記得,在他們讀書的過程中,曾經有一群台灣人來過這裡。」
Ivy說,聽完那段話,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再回來。
五十歲,是一個重新看清楚的年紀
採訪進行到後段,Ivy提到自己今年五十歲。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不想等到六十歲才去做這件事,那時候肌肉可能越來越弱了。」她說,「我現在已經很清楚知道自己要幹嘛。以前看到東西覺得還好,現在看到什麼都很有感情。」
兩次大手術、一趟尼泊爾、幾年在台灣和異國偏鄉之間往返的歲月,把她打磨成一個更清楚自己是誰的人。那個曾經坐在高級髮廊裡、對著台北市中心窗外發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個地方填不滿的髮型師,現在知道那個空缺叫什麼了。
她說,爬山的人回來都會做一個選擇,叫做「決定放過自己」。但她也說,在那麼高的山上,根本沒有空思考什麼人生哲學,你只能確保每一步都有喘上來,每走五步就要停下來。「晚上我都在跟自己的身體道歉,說對不起你再撐一下,明天就要攻頂了。」
那種與自己的身體赤裸裸對話的經驗,讓她回到平地之後,更能辨認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一把剪刀,可以剪出一個人臉上的笑容,也可以剪斷一段說不出口的距離。Ivy用她的技藝走過台灣的山與尼泊爾的雪,走進一個又一個她本來不屬於的地方,然後發現,那些地方才是她真正的位置。
她不是在告訴你應該放棄什麼,而是在示範一件事:當你帶著自己真實的能力走向真實的需要,生命就會開始有了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