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層業務到雜誌主管,一個「大I人」如何在三明治裡活出自己的原則
「你知道嗎,我連想抱怨都覺得浪費時間。」
Pei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委屈,反而帶著一種歷經磨練之後的篤定。她從企劃做起,轉戰業務,一路走到雜誌媒體的業務主管位置。旁人眼中,她是談判桌上身段柔軟、卻從不失守原則的那種人;她自己知道,這一切不是天生,而是在無數個上下夾擊的當下,一次次硬撐出來的。
企劃魂附身的業務人
很少人知道,在Pei的業務名片背後,其實藏著一個深根十多年的企劃靈魂。
「我以前什麼都自己做,記者會的活動、道具、腳本、媒體購買,一條龍把它跑完。」她回憶起早年做企劃的日子,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懷念。那種從零到一、全程掌控的感覺,深深刻在她的性格底層,她說那叫「使命必達」,也可以直接叫做「控制欲」。
轉做業務之後,她意外發現,這份工作給了她企劃時代得不到的東西——直接面對人。「業務可以遇到非常多不同產業的客戶,你可以聽到他們的故事,看到成功人士背後的心路歷程。我喜歡這些。」過去企劃的idea必須透過業務這道關口才能抵達客戶,如今她自己就站在第一線,想法不需要翻譯,直接賣出去,「那種爽度很高」。
然而,企劃人做業務,最大的挑戰不是不懂銷售,而是學會放手。過去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現在必須透過跨部門整合,仰賴內部企劃、外部資源,在無數個溝通節點裡找到平衡。「這個轉譯的過程,對我來說花了很多時間去適應。」她坦承,但也正是這段適應,替她日後走上管理職,悄悄打好了地基。
「業務要同時對客戶、對內部、對外部溝通,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其實就是主管每天在做的事。」她說,好像突然明白,那些年的跨部門磨合,從來都不是浪費。
三明治裡的中間人
有一年,Pei在一場主題為「三明治世代」的論壇上,第一次把自己的處境說清楚。
「我覺得我們這個世代,不管是家庭還是工作,一直都是三明治。家裡有上有下,公司也有上有下。」她說得雲淡風輕,但那句「一直always被夾在中間」,聽起來並不輕。
中階主管的困境,從來不只是管理技術問題。對上,要揣摩老闆的思路,完成目標,還要在目標達不到的時候,誠實說明解方和反省;對下,要帶著不同性格、不同世代的人往前走,還要在他們失守的時候,替他們扛起那個缺口。「當你的人出去打仗,如果他攻不下來,主管就是要去幫他攻城。」Pei說,這不是軟弱,這是責任,是她對「團隊」這兩個字最真實的詮釋。
讓人意外的是,這樣一個每天穿梭於向上向下之間的人,骨子裡其實是個「大I人」——極度內向,所有能量都消耗在與人交流上。「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客戶服務和團隊溝通,還要再花心力向上經營關係,對我來說耗能非常大。」她停頓了一下,「管理老闆其實我還可以,但要跟他日常相處,才是我最難的部分。」
然而她沒有因此逃避。她學會了一套與上位者共處的務實哲學:目標達到了,讓他知道;達不到,告訴他你的解決方案;連解決方案都沒有,至少讓他看到你從這次失敗裡學到什麼。「他們想聽的,其實就是這個。」
原則之內,才有真正的包容
談到如何帶領年輕一代的業務,Pei先是笑說自己因為有孩子,對流行梗句和社群文化還算跟得上,「距離不算遠」。但她很快話鋒一轉,說到了她最在意的事:原則。
「我是一個充滿人文關懷的業務,我不是那麼目標導向,但這是我的責任。」她說,業務工作對她而言從來不是純粹追數字,而是一種承諾。正因如此,她對底下的人要求的也不只是業績達標,而是「在追逐過程中,你有沒有真的經歷過什麼」。
沒有達標,她可以接受。但躺平、不努力、對客戶沒有責任感,她不行。她舉了一個真實發生的例子:客戶緊急出狀況,某個業務下班後完全不回應,隔天她直接找來面談,「我告訴他,如果你家失火,你會接電話嗎?那客戶的事,你有沒有放在心上?」
有人因此改變了,有人依然覺得「反正你也解決了」。對後者,她沒有留情,直接提出分開合作,「不是懲罰,是我對我的客戶也有責任,我不能讓客戶被這樣對待。」
面對上下世代之間關於「下班」與「責任感」的巨大分歧,Pei不是沒有困惑過。她理解年輕世代有自己的生活價值觀,她也承認那不一定是錯。但她更相信一件事:「如果事情沒做完,時間到了就登出,這件事如果成為常態,這間公司,甚至這個國家,還有競爭力嗎?」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裡,藏著一個中間人的掙扎——她夠理解年輕世代,卻又無法完全放下對「責任」這件事的執念。
夾久了,反而看得更清
訪談接近尾聲,Pei說了一句讓人回味的話:「現在我還是會抱怨,但抱怨的量少很多了。因為你會先去解決事情,等你解決完回頭,有時候那個抱怨已經可以一笑置之了。」
這大概就是三明治裡的人,慢慢修煉出來的本事。不是不痛,而是把痛轉成了行動;不是沒有委屈,而是委屈還沒說完,下一個問題又來了。
夾在中間的人,常常是最辛苦的,卻也往往是最能看清楚上下兩端的人。他們練就的,不只是溝通技術,而是一種能同時站在不同位置思考的能力。
Pei說她習慣了。但那個習慣,不是麻木,是一種選擇——選擇繼續站在那個最費力的位置上,用原則撐出空間,用包容留住人,用責任感,對抗這個越來越傾向「隨時登出」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