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捲髮女孩的國際啟蒙,從阿公的500元獎金開始

泳池畔的閒聊,往往比正式的訪談更接近一個人的真實輪廓。主持人說,每週只見她一次,但每次見面,她身上總有新的故事正在發生。直到某天終於把她「從水裡挖出來」,坐進錄音室,才發現眼前這位被孩子們喚作「捲毛老師」的人,藏著的不只是五種語言,而是一整個家族如何用語言與文化,回應時代洪流的深刻故事。


阿公的獎金與阿嬤的電視劇:語言從家開始

捲毛老師本名陳怡君,英文名字Yichun,正是中文名的音譯。她堅持用這個名字,不是固執,而是一種文化立場。「我不喜歡別人叫我Mary或Julia,」她說,「畢竟我還是台灣人。」這份對自我身份的篤定,或許早在童年的餐桌與客廳裡就已種下根基。

她的語言地圖,是由一個極有先見之明的阿公,和一台永遠鎖定29頻道的電視機共同繪製的。家裡有一條家規:日文檢定通過,阿公親自發獎金,金額不多,大約五百元,但那份儀式感讓語言學習從義務變成了探險。而台語,則是另一種更生活化的訓練——與阿公阿嬤說話若不用台語,她們會直接裝作聽不見。陪阿嬤看《台灣霹靂火》,不是娛樂,是沉浸式學習。

「現在很多家長問我,怎麼讓孩子同時精通第二外語,」捲毛老師說,「我覺得我們家這條家規,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這樣,國語、英語、日語、台語在她的童年裡層層疊加;大學唸外語系後選修西班牙文,成年後又修習韓文。加上台語,是六種語言;不計台語,也是五種。但她最想強調的,其實是台語的那一種。「台語不像中文或英文有文字記載,它完全靠口耳相傳,」她語氣認真起來,「民謠、老一輩才說的俚語,那些叫做『時髦』的詞,我媽媽那輩還記得,再過一代可能真的就消失了。」

家族的文化底蘊,還不只是語言。她的奶奶今年一百零五歲,仍然每天走路去老屋喝咖啡,還收到縣市政府頒發的長壽獎狀。日據時代走過來的那一代,見識過苦難,也因此對教育有一種宏觀的執著。假期鼓勵孩子申請交換學生,「趁你還有雙腿、還沒有房貸的時候,去向世界走看看。」這句話,後來真的改變了一個女孩的軌跡。


16歲,站上140個國家面前為台灣說話

高中時期,捲毛老師被選為台灣青年大使,代表台北市,前往鳳凰城參加由姊妹市主辦的國際青年論壇,現場齊聚來自140個國家的青年代表。她那時未滿18歲,卻必須在三分鐘的簡報時間內,對著世界說清楚台灣是誰。

出發前,培訓課程密集而全面:台灣政治體制的解說、繁體字的來由、書法、中國結、旗袍、二胡,甚至還練過舞龍舞獅——雖然最終因為「實在太難運出去」而放棄。除此之外,她還要和隊友研究如何在異鄉的廚房裡炸春捲、炒麵、炒飯,有人提議做滷牛肉,被大家聯手否決。

挑戰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來臨。就在她做簡報當天,對岸的代表當場提出抗議。那一刻沒有教練在旁,沒有腳本可以翻查,只有她和一張放大的地圖。「我把地圖展示出來,告訴她們台灣和中國大陸是沒有連在一起的,」她平靜說著,語氣裡藏著年輕時的那股從容,「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貨幣、自己的護照、自己的法治體系,我們全部都有。」

這段經歷,讓她理解了一件事:表達能力從來不只是語言問題。她後來教孩子英文,總會告訴那些說「我沒辦法表達一個完整句子」的學生:「你把最重要的key point說出來,主詞、動詞、你想說的事,這樣就好了。」這個道理,她是在十六歲、面對140個國家的目光時,用全身去學會的。


資源從來不缺,缺的是被看見的眼睛

訪談轉向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對於沒有雄厚家境的孩子,出國、拓展視野,真的是有錢人的專利嗎?

捲毛老師搖頭。她說,台灣其實有非常豐富的公部門資源,只是大多數家長不知道從哪裡找。外交部網站分青年組與非青年組,分別對應大學生與國高中生;學校與姊妹校的交換計畫,往往包含住宿家庭安排,費用遠低於坊間遊學團;科學競賽、數學競賽、樂高競賽,只要得到前幾名,也可以成為申請特殊交換機會的敲門磚。外交替代役的管道,更讓男生在無需特定語言背景的情況下,以農業、工程、影像等專業,前往邦交國服務,等同以另一種方式出使海外。

「台灣外交部在未來新興學子這塊,其實投入了非常多資源,」她說,「我真心覺得,如果有家長希望孩子能夠走出去,ICDF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非常值得去看看。」

她話鋒一轉,也對當下的教養焦慮提出了自己的觀察。那些花大錢送孩子去精心安排好行程的夏令營,固然能讓孩子暫時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但它終究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場景。真正的成長,往往發生在沒有劇本的時刻——就像她十六歲時,面對那張被人挑戰的地圖,一個人決定要怎麼說話。


興趣是一種方向,付出才是真正的路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問起了捲毛老師人生軌跡最令人好奇的部分:一個精通多國語言、做過青年外交、接觸過國際貿易的人,為什麼後來成了游泳教練,又成了英文老師?

她沉吟了一下,說起高中時做過的一份研究報告。那份報告探討的是歐洲的福利制度與升學體制——在那些國家,選擇當木工的孩子,不會比大學教授賺得少;國家的制度能夠平衡不同職業的尊嚴與價值。她說,那讓她開始思考:如果興趣在別的國家可以變成職業,那她的興趣又是什麼?

「我不屈就於只有一個語言,」她說,「我有興趣的事,我就開始付出心力。」

這句話簡單,卻說明了她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什麼都會,而是因為凡是有興趣,就真的去做、去學、去走進去。游泳池、錄音室、外交舞台、語言教室,對她來說,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場景——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然後看看能帶回什麼。

有些人的人生,讀起來像一份令人羨慕的履歷;但捲毛老師的故事,讀完之後留下的是另一種感受——那是一個家族跨越時代的傳承,從日據時代的阿公、百歲的阿嬤,流淌到一個捲著頭髮、站在140個國家面前說「台灣主權獨立」的女孩身上。語言是她的工具,但驅動她的,是對這片土地和這個世界始終未曾熄滅的好奇。

也許,這才是最難教、也最值得學的一件事。